第1118章 芍陂

韩伯安归案之后,长安城太平了整整两个月。从六月到八月,狄仁杰每天按时去大理寺点卯,翻翻旧案卷,批批公文,偶尔去后院看赵铁头劈柴。赵铁头的左手还是握不拢,可他学会了用右胳膊夹着木柴、单手抡斧头,一斧下去照样把碗口粗的松木劈成两半。劈完了就坐在柴垛上用袖子擦汗,扯着嗓子唱陇右小调,调子跑得连树上的麻雀都听不下去,扑棱棱飞了一片。

八月初九,狄仁杰在书房里把最后一叠积压的公文批完,正要起身去西市吃碗馎饦,苏无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。

“大人,淮南道寿州急报。”

狄仁杰接过信展开。寿州刺史亲笔,字迹潦草得像被鬼追着写的。信上说,寿州境内有一座大湖叫芍陂,是前朝开凿的蓄水陂塘,方圆几十里,灌溉周边三县农田。今年入夏以来淮南道大旱,芍陂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。三天前,湖水终于见了底。湖底没有淤泥,没有沉船,没有死人——只有一块石碑。碑高一丈有余,四面刻满了字。寿州知府派人下水拓了碑文上来,一看之下,满衙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。

碑文上刻的是人名。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刻了整整四面。每个名字后面都刻着一行小字,注明此人的官职和死期。死期最近的一个人,名字排在碑文最后一行——胡谦,寿州司马,死期八月初九。

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在“八月初九”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今天是八月初九。胡谦今天死。如果他已经在今天死了,那这块碑就不是预言——是判决。谁刻的碑?谁定的死期?芍陂是人工湖,前朝开凿,距今不过几十年。湖底在几十年前是干的,有人在湖底立了这块碑,然后湖水蓄满,碑沉入湖底,几十年不见天日。今年大旱湖水见底,碑才重新露了出来。立碑的人把几十年后的人名刻在了碑上,连同他们的官职和死期一起刻了上去。

“胡谦死了没有?”狄仁杰问。

苏无名翻开急报的附页。“寿州府的人发急报的时候胡谦还活着,但信中说他数日前开始神情恍惚,不吃不喝,口中念念有词,说的是‘碑上有名,碑上有名’。按日期算,今天正是八月初九。”

狄仁杰站起来,把急报折好放进袖子里。“元芳,备马。寿州距长安多少里?”

“九百余里,走官道经南阳,快马加鞭大约七八天。”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听了半截就转身去备马了,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,这套流程他比谁都熟。

“苏无名,你去档案房把淮南道的地方志全带上,尤其是芍陂相关的。”狄仁杰又加了一句,“再查查最近几年淮南道有没有什么奇案悬案,一并带上。”苏无名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档案房跑。

八月初十清晨,狄仁杰带着李元芳、苏无名和六个差役,从长安城东门出发。出城的时候天还没全亮,城墙上的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狄仁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灰蒙蒙的轮廓,然后转过身,夹了夹马肚子,朝东去了。

从长安到寿州,走的是商洛道。经蓝田、过商州,再往东南翻过桐柏山余脉进入淮南道。一路上的景致从关中的黄土塬渐渐变成了淮南的丘陵水田,空气也越走越潮。李元芳骑在马上不停地擦汗,说淮南道的夏天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,比岭南好不到哪去。苏无名坐在马车里翻地方志,时不时探出头来念一段给狄仁杰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