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8章 芍陂

“芍陂,一名期思陂,前朝开皇年间凿,引渒水入陂,灌田万顷。陂中有小岛,岛上有龙王庙,水涨时庙基没于水中,水退则露。”苏无名念到这里停了一下,翻到下一页,“地方志上还说,芍陂湖底在开凿之前原是一片古村,村名石碑上刻的是‘桑林’。村民因修陂迁走,旧村基址沉于湖底。”

“桑林。”狄仁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,“前朝修芍陂的时候,把整座村子淹在了湖底。村子里的祖坟、祠堂、碑刻,全都沉了下去。湖底那块预言石碑,也许不是预言——是更早的东西。有人把它从淤泥里挖了出来,重新刻了字,又立了回去。”

苏无名在地方志的附录里找到了一张芍陂的旧图。图上标着湖底地形——进水口、出水口、湖心岛、以及湖心岛正南方向标注的一处古村遗址。遗址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,圈里写着三个字:桑林渡。苏无名指着那个小圈让狄仁杰看。“如果立碑的人要用石碑传递信息,最显眼的位置就是古村遗址的正中央。芍陂湖底是平的,石碑高一丈有余,只要水一退,站在湖岸边就能看见。”

“石碑露出来,就是信号。”狄仁杰说,“立碑的人知道芍陂今年会见底。不是算出来的——他就是淮南道的人。他知道芍陂的水位每年下降多少,知道大旱年份湖水会退到什么程度,知道石碑立在哪里能在水退时第一个露出水面。他立碑的时候,把几十年后的事情都算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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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无名听得脊背发凉,把地方志合上放在一边,闷头继续翻别的资料。

八月十七,狄仁杰进入寿州地界。寿州城不大,城墙是夯土的,被太阳晒得发白发脆。城里街道很窄,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——大旱太久,连石头缝里的草都活不下去了。寿州知府姓陶,叫陶敏中,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中年人,圆脸小眼。他在府衙门口迎着狄仁杰,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困惑。

“狄大人一路辛苦。下官陶敏中,寿州知府。这事实在太邪门了——胡司马昨天死了,正好是八月初九。死的时候坐在自己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论语》,手里还握着笔,像是在写什么东西。他的夫人说他这几天一直念叨‘碑上有名’,问他什么碑他又不说。昨天傍晚他一个人进了书房把门反锁,夫人叫他吃晚饭他不开门。半个时辰后家人把门撞开,他已经死在书案前面了——面如金纸,周身无伤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散得收不回来。仵作验过了,既不是中毒也不是心疾,就是查不出死因。”

狄仁杰没有急着去看尸体。“先去看石碑。”

芍陂在寿州城南三十里,骑马半个时辰就到。狄仁杰到的时候是正午,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他站在湖岸上往下看——芍陂已经干得见了底,湖床龟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泥片,泥片边缘翘起来,像一地晒干的鱼鳞。湖底中央果然立着一块石碑,青石质地,一丈有余,四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石碑周围散落着几间塌了顶的旧屋基址,石础和残墙从泥裂里露出来——那就是地方志上说的桑林古村。

狄仁杰踩着干裂的湖泥走到石碑下面,仰头看。碑文是楷书,刻得很深,每一笔都入石三分。他数了一下四面刻着的人名——三十六个。三十六个名字,三十六个官职,三十六个死期。胡谦是最后一个,排在最末一行。他的死期是八月初九,已经应验了。其他人排在前面,死期最早的一个人排在第一行第一个——周朗,寿州前刺史,死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初九。后面依次排下去,每年死三到四个,日期都是八月初九,像准时敲响的丧钟。从三年前到今天,死在八月初九这天的人已经有十二个,都是碑上有名的。剩下二十四个,死期还没到。按碑上的排列顺序推算,最后一个死者将在十一年后的八月初九死去。

“这十二个人的死因有没有查过?”狄仁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