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石粉。院子里那些刻了一半的青石碑料散落一地,有的刻了名字,有的只刻了一个日期。其中一块石碑上刻着“周朗”两个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桑林村债主第一”。这是废弃的草稿,真正的石碑已经被湖水泡了十年,在今年夏天露出了水面。
“你妹妹走之前,说龙王庙里有人在等你。那个人是谁?”
桑大握着凿子的手微微收紧了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石粉从喉结上簌簌地落下来。“我不知道。她从凉州女人那里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。以前她只想着收债,回来之后她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。她说凉州女人教了她一样东西——‘收债不是杀人的手艺,是让人自己还给自己的手艺。’我问她什么意思,她说——‘哥,你有没有想过,碑上那些人死之前为什么要穿上我绣的袍子?不是因为我要他们穿,是因为他们自己知道该穿。’”
狄仁杰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一下。自己知道该穿。周朗打开包袱看见那件桑林村的寿衣,脸上血色尽失——因为他认出了那件袍子。他知道桑林村的人入殓时穿的就是那种白布袍子,他当年带着兵把桑林村的人从祠堂里往外拖的时候,见过那些被水泡烂的白布袍子。胡谦在八月初一收到那件袍子之后就开始失眠、绝食、反复念叨“碑上有名”——因为他当年到桑家墩查案的时候,桑榆跟他说过那句话:“桑林村在湖底,我们走了谁给祖宗上香。”他在八月初九那天听到的这句话,在三年后的八月初九让他送了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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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妹妹在哪里刻的碑文?”
“后院。”桑大指了指院子后面的一间矮石屋,“那是我们家原来的祠堂。桑林村被淹之后,我把祖宗牌位搬到这儿来了。”
狄仁杰穿过院子,推开祠堂的门。祠堂很小,夯土墙,茅草顶,里面供着几十块木牌,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。木牌前面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刻刀、凿子、墨斗、几块没用完的青石边角料,还有一叠发黄的纸。狄仁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,是芍陂的地图,用炭条手绘的,标注了湖底地形、进水口、出水口、古桑林村的位置。地图背面用极细的笔画着一道符——圆圈套三角,螺旋纹从三角中心蔓延开来。
这个图案他已经见过四次了。周延庆枕头底下压着的符、韩伯安在三清观里烧掉的符、桑榆绣在寿衣上的符、还有桑大刻在石碑顶端的符。每一次出现,都有一个人死在它面前。狄仁杰把符纸折好收进怀里,走出祠堂。他对桑大说了一句——“带我去龙王庙。”
龙王庙在芍陂湖心岛上。芍陂干涸之后,湖心岛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包,庙就建在山包顶上。狄仁杰踩着干裂的湖泥走上岛,沿着一道歪歪斜斜的石阶往上爬。庙很小,和豫州黄河岸边那座河神庙差不多大,夯土墙,茅草顶,山门上的匾额被太阳晒得漆皮爆裂,“龙王庙”三个字只剩最后一个“庙”字还能勉强辨认。
庙里很暗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山门透进来一道刺眼的光柱,照在正殿的供桌上。供桌上供的不是龙王,是一块木牌,木牌上写着桑林村三十六户人家的姓氏。木牌前面放着一只粗陶香炉,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上面插着几炷新烧的香,香头还是红的。香炉旁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袍子,袍子前胸用青线绣着一个“桑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