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件袍子。袍子是新的,布料还没下水洗过,折痕笔直锋利。他把袍子抖开,发现袍子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绣着一行极小的字,白线绣在白布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凑近了辨认,那行字绣的是——“三十六魂归桑林,债偿之日即归期。”
“这件袍子是给谁的?”
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不是李元芳的靴子声——李元芳守在庙门外。这串脚步声很轻很碎,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狄仁杰转过身,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供桌另一头,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衫子,袖子卷到胳膊肘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她大约二十出头,身量瘦小,颧骨微凸,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棕色。她的眼睛很亮,和桑大的眼睛一样亮,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翘得很自然,不像蛊母像上那种被刀刻出来的笑,而是一种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吹弯了的弧度。
“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我在等最后一个债主。”
狄仁杰没有问她的名字。他已经知道了。“桑榆。”
“狄大人知道我?”她的声音很轻快,和桑大的低沉沙哑截然不同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,“我哥是不是把什么都跟你说了——石碑、寿衣、八月初九。他嘴笨,心里藏不住事,凿石头还行,说谎不行。”她从供桌下面抽出一只蒲团放在地上,自己在蒲团上坐下,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。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色——不是石粉的青灰色,是靛蓝色和朱砂红,是染布和画符留下的痕迹。这些颜色嵌在甲缝深处,已经渗进了指甲的角质层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“你刚才说你在等最后一个债主。最后一个是谁?”
桑榆低下头,把双手摊开在膝盖上,看着指尖那些洗不掉的颜色。“他今天会来。每年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,他都会来龙王庙上香。他不是来拜龙王的,是来赎罪的。他每年跪在这间庙里,对着这块木牌磕三个头,上一炷香,把香灰抹在自己额头上,然后就走。他不说话,不吃东西,不在庙里多待一炷香的工夫。我看了他三年,今年我想跟他说句话。”
“他是碑上的人?”
“他不是。”桑榆抬起头,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她的眼睛依然很亮,可那种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,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太久的冰终于见了光。“他是立碑的人。是他把三十六个人的名字刻在石碑上的——不是我和我哥刻的那块。是我们沉下去的那块石碑,原本是他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