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把审讯记录合上,翻开第二本册子。工商记录上记载了卢广源旧衣铺的经营范围——“回收旧衣、旧布、旧绸缎,兼营官袍翻新修补。”下面列了几十笔交易记录,每一笔都注明了收购日期、物品名称、来源和去向。狄仁杰一行一行地往下看,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笔记录上——“贞观十六年三月初八,收杭州涌金门陆记绸庄旧绸缎三匹,折银五两。”
陆记绸庄。陆谨的铺子。
他把这条记录指给崔慎言看。崔慎言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陆记绸庄是杭州的老字号了。陆谨的父亲叫陆鸿,十几年前还在世,铺子是他经营的。卢广源和陆家有过生意往来——这倒是一条新线索。”
“不止是生意往来。”狄仁杰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,手指点在另一条记录上——“贞观十五年腊月十二,收杭州府衙旧官袍七件。来源:杭州府衙库房清仓。去向:修补后发往凉州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崔慎言,“凉州。”
崔慎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凉州——十几年前杭州府衙清仓清出来的旧官袍,被卢广源收走修补之后发往了凉州。而鄯州府那些官员身上的前朝官袍,正是从凉州方向流过来的。这条路线和狄仁杰追了三个案子的路线完全重合——凉州、秦州、豫州、寿州。释月绕了大半个天下,在每一个地方留下路标。卢广源也绕了半个天下,在每一个地方留下官袍。两条路线看起来毫不相干,却从同一个起点出发——凉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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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卢广源现在在哪里?”狄仁杰合上册子。
崔慎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走到后堂门口,朝外面看了一眼,然后把门关上,回到椅子上坐下,声音压低了半寸。“狄大人,卢广源在十多年前离开杭州之后,户籍册上注的是‘外出未归’。可两个月前——就是你从广州北返之后不久——有人在杭州城里看见了一个左手缺无名指的人,年纪在五十岁上下,瘦高个儿,在涌金门后面的老街上摆了个旧衣摊。”
“这个人现在在哪里?”
“下官派人去查过,他不在涌金门住了。有人在城隍山脚下的柳记旧衣铺里见过他——那家铺子开了才两个月,铺主姓柳,也是个收旧衣的。年纪和卢广源相仿,体型也像。下官的人去铺子门口看过,没有打草惊蛇。”
柳记旧衣铺。姓柳。狄仁杰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凉州大云寺,慧净师太把那只银镯子交给他的时候,镯子内圈刻着两个字——柳如是。阿提拉的生母姓柳,从杭州来的。一个姓柳的杭州女人,三十多年前从杭州走到凉州,死在鄯州城外的乱葬岗。十几年后,一个左手缺无名指的杭州商人开始收集前朝官袍,把它们送到凉州和鄯州。现在,杭州城里又开了一家姓柳的旧衣铺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个他还看不清全貌的轮廓。
“崔大人,陪我去一趟城隍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