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3章 柳记

“去年秋天——就是刘士则递折子要回陇右的那个时候——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左脚微跛、左手没有手掌的月氏女人?”

卢广源怔了一下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“见过。她来我铺子里买了一件旧衣——不是给自己买的,是替人买的。她说她要替一个姓柳的女人收尸,在鄯州城外的乱葬岗收。我问她怎么收,人都烂了三十年了。她说收尸不是收骨头,是收债。人死了骨头烂了,债还在,把债收了就是替人收了尸。我问她姓柳的女人欠了谁的债,她说不欠谁的——别人欠她的。欠债的人还没死。”

狄仁杰听到这里,把目光从卢广源的断指上移开,看向铺子门外。城隍山的石板路上有个挑担卖糖粥的小贩正在扯着嗓子叫卖,声音又尖又亮,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。阳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柜台上那块靛蓝色的土布上,“卢记”两个字在光里像是刚绣上去的一样新。

他转回头看着卢广源,正要说最后一句话——他要带他回长安,让他亲眼看看那只银镯子埋下去的地方,让大理寺把柳如是的名字从失踪名册里销掉。可话还没说出口,他忽然注意到卢广源的账册最后一页有一行极小的字。不是人名,不是绣姓,而是一句话,用左手写的,墨色很新,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——“鄯州扣货,非周本立之意。杭州有官袍流往鄯州,不止卢某一人所知。”

狄仁杰把这行字念出来,然后看着卢广源的眼睛。

“这句话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
卢广源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账册翻到前面一页,指着一条旧记录——“贞观十五年腊月十二,收杭州府衙旧官袍七件。来源:杭州府衙库房清仓。去向:修补后发往凉州。”他的手指在“杭州府衙库房清仓”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狄大人,那七件袍子不是我去收的。是府衙自己清仓清出来,派人送到我铺子里来的。送袍子来的人我不认识,可我问过当时府衙里的一个书吏——他说那批袍子压在府衙库房里好多年了,从来没有人动过。后来有一年年底清仓,有人把单子上的旧官袍挑出来,让差役送到了涌金门。”

“那个人是谁?”狄仁杰问。

卢广源没有回答。他把账册合上,抬头看着狄仁杰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怨恨,更像是一个把秘密藏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藏了。

“送袍子来的人不是府衙的人,是府衙外面的人。穿着绯色官袍——不是旧的,是新的。本朝的绯色官袍。那人把七件袍子放在我铺子门口就走了,没留名字。后来我找人打听,听说那个穿本朝绯袍的人是当年杭州府衙里管库房的官,可那个官很快就调走了,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。”他停了一下,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再后来我又听说,那个官调去的那个地方——叫鄯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