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3章 柳记

“十五岁。”卢广源把左手翻过来,看着无名指断口处的伤疤,“我把她送到武林门码头。她抱着孩子上了船,回头朝我摇了摇手。她的手腕上戴着我娘留给她的银镯子,镯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,我就盯着那点亮光看,一直看到船拐过河湾看不见了。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。”

狄仁杰把目光从卢广源的断指上移开,看着柜台角落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。他在鄯州城外乱葬岗上埋下去的那只银镯子,是卢广源最后一次看见他姐姐时她手上戴着的东西。他在凉州大云寺看到的那封绝笔信,是这个十五岁少年送走的姐姐在临死前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他把银镯子埋在她坟上,却没有想过她还有一个弟弟——一个等了三十多年还在等姐姐回家的弟弟。

“你的左手无名指是怎么断的?”

卢广源把左手收回去,重新缩进袖子里。“十几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已经改名叫卢广源,在涌金门后面开了家旧衣铺,开始收前朝官袍。我专收死在黄河里那批官的袍子——我查到那九十七个名字里有十一个是杭州府的,其中就包括当时的杭州刺史和别驾。我去这些人的老宅里收旧袍子,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,留下的袍子压在箱底早就霉烂了,有的被我翻新好了发往凉州,有的实在烂得没法补就当旧布卖掉。”

“为什么发往凉州?”

“因为我姐姐最后一封信是从凉州寄来的。她在信里说她把阿提留在了凉州城外一个大云寺的茶棚里,求茶棚的主人帮她收养。我在杭州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死了。我想去凉州把阿提找回来,可那时候陇右在打仗,驿路断了大半,我一个收旧衣裳的裁缝走不了那么远。我就想,她死在找那个姓狄的路上,那个姓狄的是个当官的,那么当官的都欠她。前朝那些当官的,本朝那些当官的,都穿着跟我姐姐补过的那种一模一样的绯色官袍——他们把袍子脱下来丢在旧衣堆里的时候,我就把它们收回来,洗干净,补好,再送给他们穿。让他们穿着死人的袍子在上面坐着,在下面跪着,在堂上审案,在堂下送礼。每一件袍子都是一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。”

小主,

“那批袍子你总共收了多少件?”

卢广源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账册,放在狄仁杰面前。账册的封皮上写着“旧衣录”三个字,翻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记录,每一笔都用左手写的,字体歪歪扭扭却一清二楚——“贞观十四年五月,收前朝杭州刺史裴某旧官袍一件,绣姓裴,翻新后托鄯州客商带往凉州。”“贞观十四年七月,收前朝杭州别驾柳某旧官袍一件,绣姓柳,翻新后发往鄯州。”“贞观十五年腊月,收杭州府衙旧官袍七件,来源府衙库房清仓,发往凉州。”后面还有几十条类似的记录,每一条都注了日期、来源、去向。账册最后几页写满了人名——他告诉狄仁杰,那些袍子送到凉州和鄯州之后,有一些被当地官员穿在身上,有一些被转手卖给了别人,还有一些不知去向。他后来听人说,有人在豫州黄河边上见过一件绣着“裴”字的旧官袍,袍子穿在一个淹死的尸体身上——就是前朝沉船的那九十七个人里的一个。

狄仁杰把账册翻到最后几页,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绣姓,有几十个之多。他忽然想起韩伯安在三清观里跪了二十年,念了二十年的往生咒,记住的也是同样一串名字——沈、韩、杨、郑、卢、崔、裴、韦、柳、薛、杜。韩伯安的父亲穿着绣姓“韩”的官袍沉在黄河底,卢广源把绣姓“裴”的旧袍子送到了鄯州,穿在了鄯州府衙的某个人身上。这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,可他们盯上的是同九十七个名字。韩伯安是为了让父亲在水里不冷,卢广源是为了让姐姐在乱葬岗里不白死。

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柜台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