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子里很安静,回廊上空无一人,院里的梅花落了一地没人扫。狄仁杰穿过正堂往后院走,越走越觉得不对劲——后院的雪地上赫然印着一行拖拽的痕迹,从书房门口一直延伸到后花园的月亮门外。拖痕很宽,中间有一道深沟,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人在地上拖行。他心里一沉,加快了脚步。
推开后花园的门,狄仁杰站住了。花园正中央的假山前面,周正平跪在地上,面朝钵池山的方向。他穿着一件绯色官袍——五品鹭鸶补子,正是县令的品级。可官袍上被人用毛笔写满了字,密密麻麻,从头写到脚。狄仁杰走近了看,那些字不是乱涂的,是名字。四百三十七个名字,和周正平背上刻着的那行字完全对应。周正平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散得收不回来,表情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绝望——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东西,也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声音。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口小铜钟,拳头大小,和山神像底下嵌着的那口一模一样。钟身上刻着一行字——“腊月初八,钟鸣三声。欠债还债,欠命还命。”
李元芳蹲下身探了一下他的鼻息,抬起头摇了摇。已经死了。狄仁杰让小衙役把铜钟拿起来,翻过来看底部,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裴”字,和豳州鼓楼里那面鼓的标记一样。
“蔡大人,”狄仁杰站起来,“马上派人去太平庄查王二郎的下落。他母亲王氏的尸骨还在山神庙地宫里,他不止要为父报仇,还要为母守灵。他不会走远。”
蔡孝德连忙转身往外跑,跑到月亮门口又回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事。“狄大人,下官想起来了——太平庄虽然叫庄子,可自从十八年前那场饥荒之后就几乎没人住了。活下来的村民都搬到了山脚下另建了新太平庄。山上的旧庄已经荒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旧庄在哪里?”
“钵池山后山,离山神庙不到三里路。”
狄仁杰翻身上马,往钵池山后山的方向赶。山路上的雪被马蹄踩得泥泞不堪,两旁的枯树枝丫上挂着冰凌。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前方林子里隐约显出了几间塌了顶的土坯房,残垣断壁上覆着厚厚的积雪。旧太平庄早就没人住了,可其中一间土坯房的门板却被一块新木板钉死了,门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王氏之灵”。门没锁,他轻轻一推就开了。屋里很暗,窗户被旧布堵死了,正中央的土炕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被子。被子上躺着一个老妇人,穿着寿衣,双手交叠在胸前,面容安详,身边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只剩最后一截还在燃着,火苗极小极稳。土炕旁边跪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,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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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二郎。”狄仁杰叫了一声。
年轻人慢慢抬起头。他大约十八九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颧骨高高凸起,眼睛很亮。他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