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8章 了断

唐敬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睡不着。所以我来找你。名单上只剩你和我了。你死了,我就睡得着了。”

“你杀了我也睡不着。”郑有禄站起来,把腰间那把短镰拔出来,放在石阶上。刀刃只有三寸长,月光下泛着冷光,“因为你欠的不是我的债。你欠的是你爹的。”

“我爹死在我手里。他死之前说——‘你不要走我的老路。’我说晚了,我走的就是你的老路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

“因为他把我送进了军中。”唐敬宗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隐隐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波动,“我在凉州跟了你大半年,学会了怎么查旧档、怎么辨认笔迹、怎么还原账册。我说郑叔,我以后跟你一起收债吧。你说不行,你不能走这条路。我说为什么,你说因为你爹已经在路上了,他走不了,你得走另一条。你让我去从军。你说从了军,有了军籍,弓弦案就查不到你头上。我去了。我爹把我送到募兵校尉手里,跪下来说——‘求你收他,他是个孤儿。’”

他握木桩的手指收紧了些。“我在军中学会了杀人。不是用木桩,是用手。我杀的第一个不是刘大保——是教我怎么用手杀人的那个校尉。他打我,骂我是凉州来的叫花子,说弓弦案余孽都该死。他不知道我真是弓弦案余孽。我把他从崖上推下去,伪造了失足坠崖。军中没有人怀疑。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,我爹送我进来是为了保我的命,可我在这里学到的东西,反过来能保他的命。”

“你杀刘大保,是因为他要去投案。”

“他要去投案。他要是投了案,大理寺就会查到他藏在桑榆村时是谁给他送粮的。送粮的是我爹。一查我爹,就会查到我。所以我先杀了他。”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“你爹知道是你杀的?”

唐敬宗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极短极淡,嘴角只是微微一翘就收住了。“他知道。他没有问过我,我也没有说过。但他知道。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给我写信,再也不托人带口信。我在军中立了功,调回长安进了右威卫,同僚说你可以把你爹接进城享福了。我说我爹死了。他说死在哪里,我说死在凉州。他一查阵亡名册上没有姓唐的——他拼了命地查,查到底,查到了崔湜。崔湜调回长安之后他也跟着调回来,进了大理寺当暗桩,替我抹掉一切能追查到我身上的线索。他抹不掉的就让我杀。我杀的人越多,他在大理寺的消息册上记的代号就越多。他把我的代号取作‘烛阴’——一种住在极北之地的古兽,睁眼是白天,闭眼是黑夜。人死的时候,黑夜就来了。他说这个名字好,藏在暗处,没有人看得见。你看得见我吗,郑叔?”

郑有禄没有回答。

唐敬宗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把他的名字写进名单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他也是被逼的。他不是同党,他只是替人收了几张纸。你把他写进名单,就等于判了他死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郑有禄的声音忽然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把他的名字写上去的那天晚上,在凉州铁匠铺里,我让吴铁匠替我磨一把刀。他说你磨刀做什么,我说杀人。他说杀谁,我说杀我自己。我把自己的左手按在铁砧上,拿起锯子锯了下去。吴铁匠抱住我,说你疯了。我没疯。我欠周三一条命,我还他一只手。可一只手不够,他儿子还在名单上。我锯了手,封进石柱里,伪造了自己的死,从坑道里爬出来,来找他儿子。我想收的债只剩最后一笔——不是杀你,是带你回去,和你爹一起,回凉州。”

唐敬宗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,握着木桩的手指节发白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把木桩往地上一插,桩尖入土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