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8章 了断
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
“回得去。你爹在柳巷磨了二十年的刀,替你赎了二十年的罪。他最后一句话不是求你收手——是求我放你一条生路。我说你儿子杀了那么多人,我放他,谁放我?他跪下来给我磕头。一个老头子,头发全白了,跪在井边给我磕头。他说——郑判官,我拿命替他赔。然后他把那根木桩塞进自己胸口。”

唐敬宗听到这里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发抖。月光把他脸上的刀疤映得惨白,眼睛里却没有泪,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。

郑有禄拿起石阶上的短镰。“你爹死之前让我把这把镰刀交给你。他说这把镰刀是他刚到长安那年在柳巷磨刀铺打的,原本是想等你成家的时候送给你收庄稼用的。可你没收过一天庄稼。”

唐敬宗抬起头,眼眶通红却没有泪,接过短镰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没收过庄稼,我收的全是人命。”

“现在收你自己的。”

唐敬宗慢慢站起来,手里握着那把短镰,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面朝柳巷的方向——那是他爹磨了多年刀的地方。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,磕完站起来,把短镰倒转过来,刀刃对准自己的喉咙。郑有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我不要你的命。这把镰刀是收庄稼的。你爹一辈子没收过庄稼,你替他收。”

唐敬宗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他松开了握着镰刀的手指。镰刀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跪在原地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。

郑有禄弯腰捡起镰刀别回腰间,走到狄仁杰面前。“狄大人,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,我自己收。”

狄仁杰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。“你要带他走。”

“带他回凉州。那座塔的钟还在,塔倒了钟还在。我带他去敲钟。敲完了钟,他就知道怎么收庄稼了。”他朝狄仁杰深深行了一礼,转身扶起唐敬宗,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巷口走去。

李元芳快步跟上。“大人,就这么让他们走了?”

“唐敬宗是名单上最后一个。郑有禄收了他,名单就空了。他的假阵亡手续已经在右威卫存档,按律已经是个死人。一个死人,怎么定罪?”狄仁杰弯腰拔起地上那根沾着周三干涸血渍的松木桩,“这根木桩和他的假阵亡档案一并归档。周三在验尸格目上的死因,我会改成自杀。父亲替儿子还债,儿子替父亲收庄稼。这才是最后一笔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