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也蹲下来。
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
“你看最后这一笔,收尾往上挑。石敢是左撇子,他的收笔从来都是直直往下顿,从不上挑。这一笔往上挑,不是他的手法——是另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刻的。当时有另一个人在场,那个人握着他的手,帮他在‘陈’字后面刻了这笔挑锋。这个握他手的人,就是后来的韩翃。韩翃的刻碑手法就是收笔往上挑——他的手法不是跟裴明远学的,是跟石敢学的。石敢是第一个把军中削木桩手法用在刻碑上的人,他把这个手法传给了裴明远,裴明远传给了郑有禄,郑有禄传给了韩翃。韩翃后来又跟释月学会了左手绣符,两套手艺合在一起,才有了后来那些刻在老槐树上、刻在鼓楼上、刻在铜钟上的字。这条传承的链,源头在石敢这里,最后又绕回了石敢身边——韩翃在石敢临死之前回来过,帮他在最后一块碑上刻了一笔。”
他把那块没刻完的碑翻过来。背面也有一行字,是韩翃的手法,收笔处微微往上挑——“石敢吾师,弟子韩翃代笔。陈姓债主已收,不劳吾师挂念。”
“陈姓债主。石敢的名单上还有一个姓陈的贪官没收完,韩翃替他收了。这块碑是石敢留给韩翃刻的,韩翃刻完了背面,正面只刻了一个‘陈’字,后面没刻。他说这块碑不能刻完,得留给别人刻——不是留给韩翃,是留给我们。那个姓陈的贪官是谁?韩翃说已经收了,可他没有在碑上刻名字。没有刻名字,就说明这笔债还没清。”
李元芳抬起头。
“大人是说,那个姓陈的还活着?”
“不一定还活着,但一定还没有人替他收债。石敢的名单上有七个贪官,我们找到了沈孝德一个,木箱里的土布上绣了六个姓氏——周、吴、郑、王、冯、陈。这六个人里,前五个都已经被石敢收了,埋在江南道不同的稻田底下。只有‘陈’这个人,石敢没收,韩翃也没收。韩翃只是在背面刻了一行字说已收——他撒谎。他是想让石敢安心走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没办法替石敢收这笔债,所以在碑上留了个空,等后来的人填。那个姓陈的贪官是谁?他在哪里?”
钟大柱在旁边听着,忽然插了一句。
“狄大人,草民想起来了。师父有一回喝醉了酒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江南道七个贪官,六个埋在稻田底下,还有一个漂在海上。’草民问他漂在海上是什么意思,他没回答,只是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‘舟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