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回到长安时,天已擦黑。
城门口的守卒见他风尘仆仆、官袍上还沾着雪泥,不敢盘问,只略一验牌便放了行。他骑在马上,没回大理寺,先去了九曲灯市。
这灯市他来过。平日夜里最是热闹,几百盏灯从巷头挂到巷尾,九曲回环,人一进去便像钻进灯做的肠子。今夜雪刚停,灯市倒冷清些,只有三五个摊子还亮着,几个闲人在摊前缩手闲聊。
狄仁杰把马拴在巷口,慢慢往里走。
他记得盐三娘那句话——黄五爷住在九曲灯市后头。
灯市后头是条极窄的巷子,名唤灯油巷。巷里没有灯,只靠前头灯市的余光透过来。两边是几座旧宅,门楣上多无匾额。
狄仁杰在巷中走了一个来回,见第三家宅门半掩,阶上有一串极新的脚印,从巷口一直到了门前。他不多停,只把位置记下,便出了灯市,往大理寺走。
回到大理寺,苏无名已从陇州回信。信中说周贺年有异动,昨日夜里偷偷去了一趟府衙后门,与个骑驴的人密谈。来的是谁没看清,只那人走时撒了一路盐霜。
狄仁杰把信合上,让值夜的书吏打盆热水,自己坐在书房里想。
周贺年果然坐不住了。他怕狄仁杰回来查到长安,便开始往外递消息。那长安的“黄五爷”想必已经知道盐神庙被端了,孩子也被救了。他若也坐不住,就会跑。一旦跑出长安,再抓就难了。
李元芳恰在此时从咸阳渡赶回来,一进门连水都顾不上喝,说黄文泰死了。
今天下午,有人看见他坐在渡口驿里喝酒,还和两个船家说笑。到了傍晚,同房的人发现他趴在本簿上,人已没气。脖子上勒了根细麻绳,和柳老栓那根一样,三股绞成。
狄仁杰听了,并不十分意外。他知道黄五爷在灭口。柳老栓、黄文泰、白满仓,一个接一个。这条线上的人,只要与他这边沾上,就会被清掉。他若再不动手,盐三娘也保不住。
“元芳,你先歇半个时辰。天亮前,跟我去灯油巷抓人。”狄仁杰说。
李元芳道:“末将不累。大人已知道黄五爷是谁了?”
狄仁杰摇头:“还不确。但我有七八分。今天回来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那红戳是驿丞的私戳,可单凭一个驿丞,怎么吃得动几州私盐?只有人借着驿路,把盐藏在官货里走。这人必在管驿的衙门里任过职,且近年还在长安。姓黄,行五。咸阳县志里有个人,叫黄五常。前朝末年在陇州做过驿臣,后来调进京,在驾部管驿马。再后来丁忧去职。如今算来,正好赋闲在长安,住九曲灯市后头。”
李元芳听得眼亮:“就是盐三娘嘴里的黄五爷!”
狄仁杰说:“今晚先拿人。迟了,就只剩下一座空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