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一观的大火已经灭了,只余下焦木与满院烟尘。香客们被差役挡在观外,议论纷纷。
狄仁杰对李元芳说:“玄枢不是要炼铜。他借炼铜之名,在观里私铸了一批铜尺,卖给长安城的商家做‘镇火尺’。陆枕古替他抄旧档、伪造星历,把铜尺说成古物。后来陆枕古醒悟了,要把那本骗人的底账交出来。于是玄枢在他的灯油里掺了磷硫。今晚他知我们要来,又烧了后山,想把剩下的铜尺也毁掉。可火起得太急,铜尺没烧透,反倒被我们拿了。”
李元芳骂了一声:“这道士好歹毒。”
狄仁杰道:“他一个人也干不成。观中必有与他同谋的。去把那几个香客也扣下。他们哪是来烧香,是来取铜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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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芳领命,带人往观门去了。
狄仁杰走到那口铜炉旁,炉里仍泛着暗红的炭火。他用铁钳从灰中拨出一块只烧了一半的铜尺,上面也刻着“镇火”二字。
狄仁杰将铜尺与陆枕古那半卷纸并在一处,心中已将这案子看透了七八分。这真是一桩火里生、火里灭的买卖。陆枕古烧了自己,也把玄枢烧了出来。
狄仁杰抬头望天,一弯极淡的月已从云后浮出来。他转身往回走,风里仍带着焦苦气。
今夜,他要连夜审人。这太一观里的火,不能再烧第二回了。
他决定把玄枢抓回来,把铜尺、星历、底账一一钉死。让那些借着天象与火骗人的,再不能在这长安城里点起一把邪火。
他走得更快,心里想着玄枢在逃跑路上会去哪。铜炉、旧档、镇火尺。这些线索会把他揪出来。
狄仁杰忽然停住,回身看向后山那片焦土。今晚的月亮照着满坡灰烬,像洒下一层薄薄的雪。那里面,一定还藏着玄枢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。
他叫来两个差役,让他们把后山也翻一遍。然后他继续朝观外走。
李元芳已经扣下了两个香客,正押在观前。狄仁杰扫了他们一眼,没有停,直向拴马处走去。
他知道,今晚还远远没到收场的时候。这火后头还有火。他得快。别让这最后一点火星,再燎成另一场大灾。
他翻身上马,往长安城的方向跑。夜色渐深。一队差役举着火把,在官道上疾行。狄仁杰骑在最前,像要把这夜撕开。
风从旷野里压过来,冷得像刀。他眯着眼,想:陆枕古,我会给你一个明白。你烧掉的那些字,我都给你追回来。
他催马更急,身后火光如蛇,一直追着他,把整条官道都照亮了。可狄仁杰心里清楚,真正照亮这案子的,不是火把,是那半卷没被烧掉的旧纸。而它,现在就在他怀中。
他一定要把纸上的每一个字,都变成戳穿谎言的钉。让那点从“丙子年”开始烧起来的火,彻底灭掉。
风又紧了。狄仁杰低下头,把马腹一夹,冲进了长安城门。他要连夜提审那些香客与观中的道童。他倒要看看,这长安城里的火,到底是从哪里烧起来的。而那个披着道袍的玄枢,还能往哪里躲。
城门在身后合上,像把整个黑夜都关在了外面。狄仁杰的马没有停。
他听见自己心里,又响起了很轻很轻的翻纸声。那是陆枕古在灯下读旧卷时,纸页摩擦出的沙沙声。这声音,催他更急。
今夜,还长。但他与真相之间,只差最后一段路了。他要把这路走完。
马上,他抬头。大理寺的灯火,就在前面了。他轻喝一声,马蹄如飞,直直朝那灯火去了。
风里,焦苦气与旧纸味混在一处,像极了从陆枕古那盏油灯里飘出来的一丝烟。这丝烟,正一点一点,被狄仁杰追成一条直线。
它通向火,也通向火后的真相。
他追着那烟,往大理寺疾驰而去。这案子,就要见底了。他不能再让那点火,烧到别人头上。
绝不。
狄仁杰纵马奔进大理寺前街。马蹄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踏出连串火星。远远地,他看见苏无名提着灯笼,站在门口,像已经在等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