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没有急着追出去。他站在兰房废园里,让李元芳把火折举高些。满园蓝花在火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地碎冰。他数得很清楚,九十八朵,加上沈秀嘴里取出的那一朵,正是九十九朵。数目对上了。可还有一件事不对。
这些花,太干净了。
园子荒了二十年,荒草没膝,雨水把石阶都泡酥了。这些玉花若是在这里摆了二十年,花心早该被尘土封住。可眼前每一朵都鲜亮如新,像刚被人擦过。狄仁杰蹲下来,用指尖轻触其中一朵。花瓣微凉,底下的泥土是湿的,有股淡淡的蓝。这蓝色从花下渗出来,沿着草根爬,像有生命一样。
“有人刚刚把它们摆在这里。”狄仁杰说,“就在我们来之前。他摆好花,又把最后一朵拿走了。他在等我们。这个兰房,是他特意引我们来的。园门外的蓝花是路标。园里的九十八朵是提醒。他在告诉我们,他手上有最后一朵。”
李元芳道:“那我们还站在这里?他若跑了怎么办?”
狄仁杰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:“跑不了。他把兰房打开了,把花摆好了,就说明他今晚不会走。他要把二十年前的旧事,在今晚都办完。我们不去,他也会回来。走吧。去池边。那最后一朵花,不会开在岸上。只会开在水里。”
他们出了废园,沿小径往回走。月光比先前更亮,照得路面发白。风从池上吹来,兰草香变得清苦,像药味。狄仁杰忽然停步。他侧耳听了听。池水声不对。不是风吹的响,是拍击声,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深水处搅动。
“南岸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在南岸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。翻过一道土坡,眼前豁然开朗。曲江池南岸水湾处,一艘小画舫亮着灯。那灯极暗,蓝幽幽的,像一颗孤星落在船头。画舫离岸约莫十丈,船头站着一个黑衣男人。他背对着岸,面朝池心,手里托着那朵玉花。水面上,蓝光已经浮起来了。一圈一圈,从画舫底下往外荡,像有无数条蓝色的鱼在水下穿行。整个南岸都被映成一片幽蓝。
狄仁杰带李元芳沿栈桥快步过去。旧栈桥年久失修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他们走到桥头时,画舫忽然动了。那船没见人撑,却缓缓往池心漂去。船头的男人仍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水越来越亮。蓝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,绕着画舫打转。狄仁杰看见,那男人把玉花慢慢举过头顶。花心处,银针已经露了出来,被蓝光映得像一根冰刺。
“韦静仁!”狄仁杰扬声喊,“你想用这朵花做什么?杀你自己,还是再杀一个?”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他五十多岁,身形瘦高,面皮焦黄,两颊深陷。最显眼的,是那双手。十根手指,从指尖到指根,蓝得几乎透明,像用蓝玻璃铸成的。他看见狄仁杰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苦,像在脸上扯开一道旧伤。
“狄公。”他说,“这花不是用来杀人的。是用来叫人的。简恒死了二十年。玉兰也死了。沈秀也死了。他们都听见了。现在,该我下去叫她了。”
狄仁杰问:“她是谁?”
韦静仁望着池心。蓝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。他说:“她叫阿兰。住兰房。简恒叫她阿兰。我叫她兰姑娘。二十年前,她就在这池心里。简恒那夜死了。她站在船尾,看见简恒在水里挣了几下。她一句话没说,就从船尾跳下去了。我去拉她,只抓住一只袖子。袖子湿透了,从手心里滑出去。她沉得很快。蓝花开得满池都是。她连影子都没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