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鱼接过竹杖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他不认得杖头的花纹,可竹杖入手温润,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。他把竹杖插在船舷边,点了点头。
狄仁杰沿池岸往北走。经过兰房废园时,他没有进去。园门还是塌着半边,枯藤上挂着露水。风从园子里吹出来,已经没有兰草香了。只剩下草木本身的清气。狄仁杰在园门外站了片刻,然后继续往北。
他走到北岸庵堂。封三住过的那间屋子已经被封了,门上贴着京兆府的封条。狄仁杰站在门外,想起那天来这里找封三的情形。封三站在槐树下,十根蓝指头攥在一起,说话时嗓子发干。他讲完简恒的事,嘴角就流了黑血。他到最后也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。可狄仁杰已经知道了。
封三的尸身还停在京兆府义庄里,没有人来认领。狄仁杰对李元芳说:“把他葬了。找块干净地方,立个木牌就行。不必写名字。写‘玉工封三’四个字。”
李元芳应下。狄仁杰转身往回走。经过兰房时,他看见园子后头有一棵老槐树,槐树上还系着那截蓝布。布条已经褪色了,在风里轻轻晃。狄仁杰走过去,把蓝布解下来。布上那朵绣花还在,针脚细密。他翻过布片,背面那个“令”字已经被雨水洇得看不清了。他把蓝布收进袖中。
回到京兆府时,苏无名正在等他。苏无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说:“大人,中书省批下来了。剑南道废矿查封的事,准了。着当地官府派兵驻守,私采者按盗官物论。另有一道旨意,说兰夫人墓由当地官府修葺,立碑保护,不得毁损。”
狄仁杰接过文书看了。中规中矩的批复,没有褒奖,也没有追究。朝廷不想再把这事翻出来。修兰夫人墓,是给武家面子。封矿,是给律法一个交代。至于蓝璃石曾经害死过多少人,奏疏里没提,批复里也没问。蓝花案在官面上的记录,只有这一道文书。
狄仁杰把文书递给苏无名归档。他问:“贺兰楚石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苏无名道:“贺兰敏之的灵柩从终南山运回来了。丧事定在后日。贺兰楚石兄弟闭门谢客,不见任何人。今日一早,贺兰楚璧从崇仁坊宅子里搬了出来,住进了城东一所小宅。那座大宅子已经挂出了售卖的牌子。”
狄仁杰点头。贺兰家在收。贺兰敏之一死,这个家就散了。贺兰楚石要办丧事,要卖宅子,要安置家人。蓝璃石的事,他不会再碰。贺兰楚璧更不会。他们兄弟能全身而退,已经是贺兰敏之用命换来的。
狄仁杰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。他把蓝花案所有的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。从沈秀被捞上来,到韦玄真交出心石。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楚。简恒的玉兰,阿兰的骨粉,玉兰的痴守,封三的沉默,韦静仁的胆怯,贺兰敏之的决断,韦玄真的偏执。这些人被一块蓝石头串在一起,缠了二十年。如今石头磨成了粉,撒进了土里。这条线就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