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2章 磨粉

崇仁坊东南角那座宅子,李元芳已经带人围住了。狄仁杰赶到时,李元芳刚从墙头翻出来,落地无声,手里的刀尖上沾着一抹灰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后院的灯亮着。有人。我听见石磨转的声音,很慢,很沉。”

狄仁杰下了马。他让差役守住前后门,自己带了李元芳和两名身手好的差役翻墙进去。宅子里很暗,前院空荡荡的,廊下堆着几只旧木箱,箱盖上落满灰。穿过一道月洞门,后院亮着一盏灯。灯光昏黄,照出一间小小的偏厦。偏厦的门半开着,石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吱呀吱呀,一下一下,像老人在磨牙。

狄仁杰走到门边,往里看。韦玄真坐在一张矮凳上,面前架着一台小石磨。磨盘不大,比寻常磨豆腐的还小些,磨眼上堆着一小撮蓝黑色的石屑。他右手推着磨柄,左手拿一只小勺,往磨眼里添石屑。磨盘转一圈,缝里就流出极细的蓝粉,落在底下的铜盘里。铜盘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蓝得发亮。

韦玄真穿一件灰布短衫,袖子挽到肘弯。他的左手蓝得发黑,比上次在池边看到时更深了。指节粗大,皮肤皱褶里嵌着洗不掉的蓝纹。他磨得很慢,很专注,连狄仁杰走到门口都没察觉。

狄仁杰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石磨旁还摆着几样东西:一只青瓷碗,碗底有半碗清水;一根竹签,签头削得极尖;几片玉片,薄得透光,和沈秀嘴里那朵玉兰的材质一模一样。玉片旁边还有一只小铜瓶,瓶口塞着蜡。

韦玄真推完最后一圈,把磨盘上残余的石屑扫进铜盘。他端起铜盘,把蓝粉倒进青瓷碗里。粉入水,立刻化开,水变成深蓝色,像一汪浓缩的夜空。韦玄真拿竹签在碗里搅了搅,粉水匀开,稠而不滞。然后他取过一片玉片,用竹签蘸了蓝水,在玉片上薄薄涂了一层。涂完一片,放在灯下看。玉片被蓝水浸过,蓝光从玉纹里透出来,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。

他在做蓝花。和二十年前简恒做的一模一样。

狄仁杰跨进门去。韦玄真听见脚步声,手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狄仁杰,脸上没有惊讶,也没有慌张。他慢慢放下竹签,在衣摆上擦了擦手。

“狄公来了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
狄仁杰走到石磨旁,低头看那碗蓝水。蓝水很稠,蓝得发黑,和当初曲江池底捞上来的骨粉完全不同。这是新粉,是郑元从剑南废矿偷采的料磨出来的。韦玄真用它来做蓝花。和简恒当年做的一模一样。

狄仁杰问:“你做几朵?”

韦玄真道:“九朵。来不及做完九十九朵了。手不行了。磨了一个时辰,只磨出这些粉。做九朵够了。”

狄仁杰拿起一片涂了蓝水的玉片。玉片上的蓝光在灯下幽幽发亮,和沈秀嘴里那朵一模一样。他问:“你杀了吴江,就是为了这些粉?”

韦玄真点头。他说话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“吴江手里有铜牌。我以为那是漕运旧牌。漕运旧牌后面刻着编号,能查到当年船上装的什么。我找那块牌子找了很久。郑元把它塞在吴江的客栈里,吴江捡了。我去要,他不给。他不认得我,把我当骗子。我急了。我等不了。我用了封三留下的井蛛。那种蜘蛛,封三以前养过,用来防贼。我手上还有一只。我把它放进客栈后院的井里,从陶管引到屋里。蜘蛛咬了吴江,他动不了。我把他放进井里。我原想吓唬他,让他把牌子交出来。可他呛了水,死了。”

狄仁杰看着韦玄真。老人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他手在抖,可声音很稳。他说:“我杀了人,我知道。我不打算活了。可我要把九朵花做完。兰若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弓弦。她说琴声不能断。我答应过她,每年给她做一朵蓝花。做了二十年。今年是最后一年。九朵做齐了,我就下去陪她。”

狄仁杰把玉片放下。他问:“你做蓝花,用的是蓝璃石粉。你手上的蓝,就是这么来的。你知道它有毒。你吸了二十年,毒已经入骨了。你活不了多久。”

韦玄真伸出手,看着自己蓝黑的手指。他笑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我的手指已经没知觉了。再过些日子,蓝会爬到心口。那时候就解脱了。”

狄仁杰在矮凳旁蹲下来。他平视着韦玄真,说:“兰夫人已经死了二十年。你做再多的花,她也回不来。你杀了吴江,毁了自己。值吗?”

韦玄真低下头。他拿起一片玉片,放在掌心。蓝水在玉纹里凝成细线,像花的脉络。他说:“你不知道。兰若死的那天,拉着我的手说,别让琴声断了。她的手是蓝的,凉得像水。她说完就闭上了眼。我攥着她的手,攥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她的手还是温的。我把她放平,把弓弦解下来,缠在手腕上。那弓弦上有她的味道。兰草香。我闻了二十年,闻不到了。我就自己种兰草。我在院子里种满了兰草,年年开花。可花香不一样。她的香,是骨头里透出来的。我配不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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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玉片贴在脸颊上,闭着眼。狄仁杰看见他的眼角有泪,慢慢滑下来,流进蓝黑色的手指缝里。韦玄真说:“狄公,你抓我吧。我不跑了。可你让我把九朵花做完。就九朵。做完我自己走过去。不用你动手。”

狄仁杰站起来。他看着韦玄真佝偻的背,花白的头发,蓝黑色的手。他想起贺兰敏之的话。韦玄真当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