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间无声的密室,正上演着一场关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“账目魔术”。
第十日,午时三刻。
临湖集码头,王伦指定的那个僻静泊位。
烈日灼心,湖面蒸腾起扭曲的氤氲水汽,湖风带着湿热的腥气,吹不散岸上那近乎凝固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肃杀。
阴世才与孙德海并肩而立,两人皆身着象征权力的正式官服,此刻却如同两尊被抽去灵魂的泥塑木偶,神情紧绷如铁,不见丝毫平日官威,只有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惶恐与等待最终判决的绝望。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钱守义借口“账目需即刻整理封存,以备上报”,死活不敢亲至现场,只派了一名心腹小吏,捧着几卷仿佛重若千钧的账簿,远远地候着,那畏缩避祸之态,比言语更能说明此刻的凶险。
他们身后,是数十辆覆盖着厚厚油布的沉重骡车,车辆深陷在泥土中,显见所载之物极重。
不一会儿,十来艘看似寻常的乌篷船,如同鬼魅般,无声无息地缓缓靠岸。
站立在船头的朱贵,一身粗布青衣,头戴宽檐斗笠,遮住了大半面容,形似寻常渔夫,却带着几名气息精悍、眼神锐利如刀的水手。
他目光平静如水,缓缓扫过面色僵硬、肌肉微微抽搐的阴世才、孙德海,以及那排沉默而庞大的车队。
“朱头领,幸不辱命。”
阴世才强自镇定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深吸一口带着湖腥气的空气,上前一步,拱手行礼,声音刻意保持着官场的平稳,但尾音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极微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他自怀中取出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、条款清晰的清单,双手恭敬奉上,指尖冰凉。
“十万贯赔偿,一千五百名官兵之赎金,及折抵之粮米、官盐、布匹、生铁,皆已齐备,数目、成色、斤两,均严格按贵寨要求办理,详列于此。请朱头领…过目查验。”
朱贵接过清单,目光淡淡扫过,并未细看,仿佛早已笃定对方不敢耍花样。
阴世才深吸一口气,继续解释道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岸上所有人,包括那名钱守义的心腹听清。
“朱头领明鉴,这些钱财,大多来自查抄石清府邸所得的赃产,以及寿张众多乡绅感念‘王师忠勇’、‘自愿’捐输,未惊动州府分毫,账目清晰,来源…干净。请朱头领放心!”
他刻意咬重“赃产”和“自愿捐输”八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,再次将陶文基、孙德海、钱守义三人乃至整个寿张官场的退路彻底钉死!
这是公开的宣告,寓意着祸福同当,自此之后,无人能再独善其身,所有人都被牢牢绑在了这辆冲向深渊的战车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