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是好茶,今年新贡的洞庭碧螺春,茶汤碧绿澄澈,香气清幽,入口回甘。
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茶上。这府衙之中必有蹊跷,但眼下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。
“姑父,”王伦放下茶盏,将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上。
“小侄此番南下,其实还有一桩公事要办。我在京城与人合伙做了一桩买卖,托怀恪公主出面主持,如今正在筹备年节的贡品采买,忙得脚不沾地。我听说江南各地的贡品都要先汇集到扬州编组北运,这中间的门道,京城里众说纷纭,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。姑父在扬州坐镇多年,这扬州的漕运——可有什么讲究?”
林如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做了多年的巡盐御史,对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的门道了如指掌,王伦这番话一出口,他便知道这小子不是在闲聊,而是在探路。
他也不点破,只是顺着话头说道:“你算是问对人了。扬州这地方,别的不好说,唯独漕运上的事,你姑父闭着眼睛也能给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。”
他站起身来,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卷舆图,在桌上铺开。
那舆图已经有些旧了,边缘泛着毛边,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运河水道的走向、各州县的位置,以及漕船编组的时间和路线。
他用枯瘦的手指点着舆图上扬州的位置,缓缓说道。
“扬州是天下贡品的总汇之地。你在京城见到的那些贡品,扬州的玉雕、漆器,宝应的藕粉,高邮的咸鸭蛋,苏州杭州的丝绸等。按朝廷的旧制,江南各行省的上贡物资,无论是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全部都要先沿着各条水道汇集到扬州,由扬州盐漕衙门统一验货、编组、登记造册,然后再编成漕船队,沿运河北上京师。”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运河的线路缓缓上移,从扬州出发,经淮安,过济宁,越聊城,入河北,最后停在通州的位置上。
“这一路上,官府设的税卡和水关不下二十处,每一处都要验货、核单、盖戳。正因查得极严,那些想在半路上做手脚的人反而无从下手。所以你在松江、苏州那边遇到的麻烦——”
他抬起眼来看了王伦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,“在扬州地界上,反倒不必担心。那些皇商再有本事,手也伸不到盐漕衙门的眼皮子底下来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