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白月光的目光

她说话时,目光大多数时候是落在傅沉舟身上,但那目光……江弄影借着捣药的动作,悄悄抬眸观察。那目光与看旁人时截然不同。那不仅仅是臣女对储君的恭敬,也不仅仅是世交好友的关怀。那目光深处,沉淀着一种更复杂的、被岁月和礼教层层包裹、压抑在冰面下的暗流。像是……在透过他此刻的虚弱,描摹记忆中某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;又像是在这难得的、不受打扰的凝视中,确认着某种早已注定无缘的念想。

尤其当傅沉舟因伤口不适而微微调整坐姿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时,沈芷幽端着茶盏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收紧一分,虽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。

江弄影的心头,莫名地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和了然。这个女人,对傅沉舟,绝非寻常。那是一种深植于骨血、却被理智与骄傲牢牢禁锢的情感。

傅沉舟似乎并未察觉,或者说,他并不在意沈芷幽目光中那隐晦的波澜。他偶尔回应一两句,大多时间只是闭目养神,听着她清越的声音在殿内流淌,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。

沈芷幽十分知趣,见傅沉舟精神不济,并未久留。又说了片刻话,便起身告退:“殿下伤体未愈,需好生静养,臣女不便过多叨扰,就此告退。”

“嗯。”傅沉舟依旧闭着眼,淡淡应了一声,“常保,代孤送沈小姐。”

沈芷幽再次敛衽行礼,姿态优雅地转身。经过窗边时,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正低头捣药的江弄影。

那目光依旧清冷,平静无波,如同落在雪地上的月光。

但江弄影却仿佛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审视,以及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属于同类之间的微妙感应。沈芷幽与傅沉舟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、属于同一阶层的默契与熟稔,再对比自己方才那手足无措、被逗弄得面红耳赤的模样,心中那点因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悸动,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距离感所取代。

直到沈芷幽的身影消失在殿外,江弄影才停下手中毫无意义的捣药动作,有些怔忡地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药捣好了?”傅沉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恍惚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些许可恶意味的弧度,声音低哑地问,“还是……光顾着看孤,忘了正事?”

江弄影脸颊一热,猛地回神,对上他戏谑的目光,心头那点因沈芷幽而升起的微妙情绪瞬间被羞恼取代。她将药杵往石臼里一丢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硬邦邦地道:“臣妾手笨,怕伺候不好殿下,殿下还是让太医来吧!”

说完,竟不等他回应,转身便快步走出了承恩殿,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
傅沉舟看着她几乎是逃窜而去的背影,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,如同冰雪初融。他重新闭上眼,感受着胸口伤处传来的隐隐钝痛,心中却奇异地觉得,这满殿的药味,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。

而已经走出承恩殿的江弄影,迎着凛冽的寒风,深吸了一口气。沈芷幽的出现,像一面清晰无比的镜子,照出了她与傅沉舟之间那看似拉近、实则依旧横亘着千山万水的距离。那个男人,是九天之上的骄阳,吸引着无数飞蛾扑火,而沈芷幽,无疑是其中最优秀、也最……般配的那一只。

她摇了摇头,将脑中纷乱的思绪甩开。

江弄影,清醒一点。

说好的只求自保,不做恋爱脑呢?

这个男人的心思,深沉如海。他一边用亲密的逗弄搅乱她的心湖,一边又能坦然接受其他优秀女子的关切。她与他之间,那点因生死而短暂拉近的距离,在现实与各色人等的映照下,似乎又变得模糊起来。沈芷幽的出现,像一面镜子,清晰地照出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、那道名为“身份”与“过去”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