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琰闭了闭眼,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,深吸一口气,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:
“坐吧。合作之事既有定案,何必再劳动亲至?工坊采买,向来只看物美价廉,卫家若真有心,续约时自可见分晓。”
“文姬。”
一声低唤,温润如旧,带着刻入骨髓的熟悉,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。
蔡琰整个人僵在案后。
她慢慢睁大眼,努力聚焦视线,看向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那个人。
清瘦,苍白,眉眼依稀是旧日模样,只是眼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郁。
唇瓣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三个字:
“卫……仲……道?”
一字一顿,重若千钧。
眼泪终于不再受控,汹涌而出。
她死死盯着他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:“你不是...死了吗?灵前我守了整整十日!”
卫仲道垂下眼帘,长长叹了口气,姿态里满是沉重的愧悔。
他自然不敢说,那十日他正快活在歌姬舞娘的温柔乡里,若非兄长硬派人将他从榻上拖回,他怕是真要“醉死”在牡丹帐下了。
“那时我身患重疾,极有可能瘫痪在床。”他面露伤悲,怅然解释道:
“似我这种待死残废,怎配娶你为妻。不若早点死去,也好让你再寻良人。”
“良人?”蔡琰哽咽着,望着他说道:“你可知我被匈奴人掳去了离石?整整三年光景,若非吕军路过,怕是此生便要老死在那吕梁山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仲道立刻点头,神情痛惜。
他怎敢说不知?那不仅显得卫家耳目闭塞,更是侮辱听者的心智。
“正因如此,这些年来我暗中遣人,遍访南匈奴诸部,耗费无数,总算寻到你的踪迹。可等我备足赎金赶至离石...”
他语声微顿,望向蔡琰的目光深情而苦涩,“只看到满地尸骸。我一具一具翻看,既怕看到你,又怕...找不到你。”
这番话,若是说给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少女听,或许能赚来几分动容。
但蔡琰已是二十好几,还经历过两段不堪回首的‘婚姻’,早就历经坎坷,心理何其之敏感多疑,特别是眼前这位死而复生之人,更是让她心痛之余,也带了几分恨意。
或许是长年处理政务练就的定力,她强行压下心口翻腾的巨浪,深深吸了口气,再抬眼时,眸中已是一片公务性的平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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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卫二公子此番前来,究竟有何要务商议?”
卫仲道心中微讶。
他没想到蔡琰能这么快从情绪的震荡中抽离,端出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但他浸淫情场多年,素来讲究放长线,钓大鱼,更是知道心急喝不了热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