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他也顺势露出温和的笑意,姿态放松下来:“一来,自然是来看看你。见你一切安好,我心甚慰。这二来嘛,确是为正事,想与长史府商议,购置几套开矿所用的器械,就是卸岭营用的那种。”
一私一公,一近一远,是他惯用的手法,向来无往不利。
果然,蔡琰即便眉眼间仍有拒意,但“公事”当前,她终是抬手比了个“请”的姿态:“卫公子请坐,细说无妨。”
堂下设有客座,案几比主位矮了一截,连坐席也低了几分。
吕嬛当初想搞“平起平坐”时,被吕布一句“商人重利,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”给否了后留下的规矩——在长安的衙门里,客位总要矮人一头。
卫仲道坐下,颇不习惯这种仰视的角度。他抬眼看向案后的蔡琰,不由皱眉。
——昔日下堂妇,今朝堂上官。
女子为官,掌雍凉钱粮户籍,权柄煊赫。凭什么?
但这丝不忿很快被眼前景象冲散。
案后的蔡琰已恢复常态,熟练地展开卷宗,指尖点过条目,语声清晰利落:
“卫家的呈请我已看过。合作前景确有可为,但其中一条需作调整,例如这里。”
她手指停在某行字上,抬眼看来:“购置全套开矿、碎石器械,此物目前仍属温侯私产,外售恐难经他首肯。不过,倒有折中之法。”
卫仲道每个字都听入耳中,心思却飘忽不定。
他忽然发觉,处理公务时的蔡琰,竟与记忆中那个安静柔顺的女子判若两人。
明眸专注,言辞果断,抬手拂袖间,自有种沉静而耀眼的风采。
简单一个翻动卷宗的动作,一句条理分明的话语,都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吸引力。
昔年在卫府深院,他怎从未察觉?
“卫公子?”蔡琰见他失神,纤指在案上轻叩两下,眉头微蹙,“方才所言,可听清了?”
“啊...自然!”卫仲道回过神,忙点头,“还请文姬详解,是何折中之法?”
蔡琰合上卷宗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清明:
“关键机括、齿轮、钻头等精铁部件,可从长安工坊采买。但器械外架、承重木构等物,笨重庞大,长途运送耗费惊人。不若由河东当地木匠依图制作。如此,长安工坊售出核心,得利;河东工匠得活,惠民;卫家既得器械,又省运费,得实惠。三方共赢,卫公子以为如何?”
卫仲道怔了怔,下意识问:“文姬...本可将所有利润尽收囊中,为何要分润于旁人?”
“卫公子不必多虑,此中并无陷阱。”蔡琰唇角微扬,露出几丝官方的淡笑:
“你在长安这些时日,当见惯了四方商贾云集之景。这些人一边畏温侯如虎,一边又对长安趋之若鹜,图的不就是个‘利’字?我若将好处占尽,如何能聚拢商贾,令万货流通?”
她笑意清浅,却带着迷人的自信,仿佛整个关中的商贸脉络,皆在她指掌间徐徐铺展。
卫仲道望着她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恍惚间,他心头莫名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卫家当年,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