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僵持不下、齐铁嘴眼看就要撒泼打滚的当口,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通往后院的门帘处响起:
“八爷,老板不去,我去呗。”
门帘一挑,黑瞎子晃悠着走了进来。他刚洗了把脸,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褂,嘴里叼着半截草茎,脸上挂着那种混不吝的、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容。他走到柜台前,对着气呼呼的齐铁嘴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:“不就是个矿洞嘛?能有多邪门?我黑小七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胆子大,腿脚利索!八爷您指哪儿,我打哪儿!给您当个探路的马前卒,保准不让您踩了坑!”
齐铁嘴正愁找不到台阶下,一听这话,眼睛顿时亮了,像抓住救命稻草:“嘿!好小子!有胆色!比你那没良心的老板强多了!”他一把拍在黑瞎子肩膀上,力气大得让黑瞎子龇了龇牙,“成!就你了!回头八爷我多给你画几张护身符!保你平平安安!”
周松砚拨算盘珠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黑瞎子那张年轻气盛、写满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的脸上,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审视,像是冰冷的刀锋刮过粗糙的石头。那审视极快,瞬间又被一种混杂着“伙计不懂事瞎逞能”的老板式恼怒覆盖。
“黑小七!”周松砚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,“这儿有你什么事?添什么乱?后院的柴劈完了吗?明天的茶叶捡了吗?让你去码头接的君山银针,三十斤,一两都不能少!你倒好,在这儿充大头蒜?”他站起身,绕过柜台,走到黑瞎子面前,目光带着压力,“矿洞是闹着玩的?齐八爷那是身负重任!你跟着去,是能捉鬼啊,还是能打粽子?别到时候帮不上忙,还拖八爷的后腿!”
黑瞎子被周松砚的气势压得缩了缩脖子,但嘴里叼着的草茎依旧倔强地翘着。他避开周松砚逼人的目光,小声嘟囔:“老板……我……我这不是想替您分忧嘛……八爷都急成这样了……再说了,我跑得快,真有事,我背着八爷跑还不行吗?”
“分忧?我看你是给我添堵!”周松砚没好气地打断他,转头看向齐铁嘴,脸上又堆起那种圆滑的商人笑容,带着点无奈和妥协,“老八,你看,不是我不仗义,实在是……这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!这样,你要实在心里发毛,”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咬了咬牙,“我让老六跟你去!老六稳重,力气也大,扛个东西探个路都行。总比这小子毛毛躁躁的强!黑小七,你给我老实待在茶馆!再敢提下矿的事,这个月工钱全扣光!”
齐铁嘴看看一脸不服气又不敢顶嘴的黑瞎子,再看看周松砚那副“为你好”的坚定表情,知道拉周松砚下水是彻底没戏了。他失望地叹了口气,又瞪了周松砚一眼,悻悻道:“行行行!周扒皮!算你狠!老六就老六吧!总比没有强!”他一把拽住黑瞎子的胳膊,像是怕周松砚反悔,“小子,记住你今天的话!等八爷我回来,再找你好好说道说道!”说完,气哼哼地拉着还在回望周松砚的黑瞎子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周松砚站在原地,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脸上那副圆滑无奈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,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。他走回柜台,重新拿起算盘,指尖却久久没有拨动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竹青长衫的袖口微微垂落,露出底下那截深青的卷云纹,在阴影里,像某种蛰伏的兽。
齐铁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下矿的命运。几天后,在张启山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张日山冷峻目光的“护送”下,齐铁嘴带着一脸慷慨赴死的悲壮,以及被周松砚强行塞过来的、同样愁眉苦脸的伙计老六,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城外那座废弃矿洞黑黢黢、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入口。
松韵茶楼的午后依旧喧嚣。周松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慢悠悠地品着一杯新到的君山银针,看着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。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,他脸上带着一种茶馆老板特有的、看透世情的闲适微笑,偶尔和熟客搭两句话,仿佛矿洞那边的事情与他毫无瓜葛。
黑瞎子忙前忙后地给客人添水、送点心,动作麻利,脸上也挂着殷勤的笑容。只是他添水时,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窗外矿场的方向,添水的动作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。给周松砚这桌续水时,他手腕一抖,滚烫的水线差点溢出杯沿。
小主,
“看什么呢?魂丢矿洞里了?”周松砚眼皮都没抬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钻入黑瞎子的耳朵。
黑瞎子手一抖,赶紧稳住茶壶,赔笑道:“没……没啥,老板。就是……就是担心八爷和老六他们……进去都大半天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