债清之日,看海去

不要看纯瞎写哦 一日光 3299 字 11个月前

吴老狗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,又看看周松砚那张重新戴好面具的脸,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搓了搓手,干巴巴地说:“谢什么,穿着暖和就行。年关将近,你……自己多当心。”

一旁的黑瞎子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、看透一切的笑,抱着胳膊,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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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后初霁,阳光将积雪映照得刺眼。松韵楼后院的小天井里,积雪已被扫到墙角,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。三寸丁正追着自己尾巴在阳光下撒欢打转,滚了一身的雪沫子。

石桌上铺着宣纸,周松砚研了墨,笔尖饱蘸浓黑,悬于纸上,却迟迟未落。吴老狗坐在他对面,手里捏着块周松砚刚烤好的杏仁饼,小口咬着,酥脆的饼屑簌簌落在石桌上。

“真写啊?”吴老狗咽下饼,看着周松砚凝重的侧脸,“那裘皮袄,你穿暖和了就行,还打什么欠条?忒见外。”

“一码归一码,”周松砚头也不抬,笔尖终于落下,行楷清隽有力,“裘皮袄十件,折现大洋三百。松韵楼周松砚欠吴老狗。”他写完,放下笔,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欠条,轻轻吹了吹。阳光透过他微垂的睫毛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

吴老狗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不知怎的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又有点想笑。他接过那张欠条,墨香混着周松砚袖间淡淡的茶香萦绕鼻尖。他目光扫过那行字,忽然道:“三百大洋,那得还到猴年马月去?周老板,你这利钱怎么算?”

周松砚抬眸,眼底漾开一丝狡黠的笑意,虎牙尖若隐若现:“五爷想怎么算?要不,松韵楼的茶,您喝一辈子?”

一辈子。

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阳光里,却像带着钩子,在吴老狗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。他看着周松砚含笑的眼睛,那琥珀色的瞳仁在雪后初晴的日光下干净得像块水晶,映着他自己有些怔忡的脸。

“咳,”吴老狗清了清嗓子,掩饰住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,故作轻松地弹了弹欠条,“茶就算了,天天喝也腻歪。”他目光扫过小天井墙角堆着的残雪,忽然福至心灵,抓起周松砚刚放下的笔,在欠条背面空白处刷刷写下一行小楷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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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锋带着点少年意气的飞扬。

写完,他把笔一丢,笑嘻嘻地看着周松砚:“听说海边的月亮又大又亮,比咱们这破灯笼强多了。周老板,这利钱,够不够?”

阳光穿过天井上方四方的天空,暖融融地照在石桌上。周松砚的目光落在欠条背面那六个字上,脸上的笑容一点、一点地凝固了。

琥珀色的瞳孔深处,像是被投入冰块的沸水,瞬间翻涌起剧烈的、无声的破碎。所有的温度从他脸上褪去,血色尽失,连唇上那点惯常的淡粉也消失无踪,只余一片死寂的苍白。他握着犀角扳指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,那坚硬的犀角深深硌进皮肉里,几乎要刻进骨头。

心口那穷奇烙印下的旧伤疤,隔着一层又一层华贵的裘皮,骤然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。仿佛时光深处毒虫的利齿再次狠狠咬下,又像汪家烙铁按上皮肤的焦灼。

债清之日?

看海去?

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许诺,一把裹着蜜糖的钝刀子,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他这具被诅咒的长生躯壳最脆弱的地方。

“周老板?”吴老狗察觉到他骤然的变化,那失血的脸色和眼中瞬间弥漫开的、近乎死寂的冰冷让他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他,“你怎么……”

指尖还未触及,周松砚已倏然起身!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,硬邦邦地砸在石桌上,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。

他一把抓过桌上那张欠条,看也没看,胡乱折了几折塞进袖袋。动作太大,袖口带翻了笔洗,残墨泼溅出来,在石桌上洇开一团刺目的污黑。

“五爷慢坐,我……想起炉子上还炖着给黑爷的汤。”周松砚丢下这句话,甚至没看吴老狗一眼,转身就往楼里疾步走去。月白裘皮的身影在明亮的雪光里,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决绝。

“哎……”吴老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只来得及抓住一缕冰冷的空气。他看着周松砚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楼梯拐角,又低头看看石桌上那团泼洒的墨迹,和旁边半块没吃完的、沾着雪沫的杏仁饼,心头那点方才被阳光烘出来的暖意,彻底凉了下去。

三寸丁不知何时停止了撒欢,蹲坐在他脚边,仰着头,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主人,发出困惑的呜呜声。

天井里,阳光依旧明亮得晃眼,积雪在悄悄融化,雪水沿着瓦檐滴落,发出单调而清晰的——

滴答。

滴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