债清之日,看海去

不要看纯瞎写哦 一日光 3299 字 11个月前

松韵楼早已打烊。伙计们领了赏钱和年货,欢天喜地回家去了。周松砚独自留在二楼临江的雅间。窗扇半开,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拂动。他未穿外袍,只着了件素色夹棉的深衣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望着窗外混沌的江天出神。

江面上,一艘小火轮拖着长长的黑烟,像笨拙的甲虫在雪幕里缓慢蠕动。汽笛声隔着风雪传来,闷闷的,带着一种遥远的、被阻隔的凄凉。

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苍茫的雪色,却没有焦点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冰冷的瓷釉,那点惯常的笑意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,只余下一片近乎透明的空白。嘴唇微微翕动,细若游丝的调子逸出来,是咿咿呀呀的粤曲《客途秋恨》:

“……飘零去,莫问前因,只见半山残照,照住一个愁人……”

冷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比窗外呼啸的风雪更甚。不是这具被长生诅咒的躯壳感受到的冷,是心口那个烙印,是矿洞毒虫噬咬的记忆,是汪家实验室里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冰冷气息,是绳索断裂坠入深渊时灌满口鼻的绝望风啸。

体温在悄然流失。

楼下传来急促的拍门声,夹杂着熟悉的、带着点痞气的喊声:“周老板!周扒皮!开门!冻死老子了!”

是黑瞎子。

周松砚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像冰封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,涟漪荡开,那层空茫的壳出现了裂痕。

拍门声更响了,带着点不耐烦的暴躁。

周松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那刺骨的寒意直冲肺腑,激得他微微一颤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,熟练地挂上了周松砚式的、温和又带着点生意人精明的笑容。方才的失神与冰冷仿佛从未存在。

他放下凉透的茶杯,起身去开门。刚走到楼梯口,楼下大门已被撞开,一股风雪裹着寒气猛扑进来。

“周扒皮!你聋……”黑瞎子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,拍打着肩头的雪,骂骂咧咧的话头在看清周松砚只穿着夹棉深衣时戛然而止。他浓眉一拧,上下打量着,“嚯!周老板好雅兴,大雪天里扮雪人?嫌命长?”

周松砚扶着楼梯扶手,居高临下看着他,笑意盈盈:“黑爷这话说的,不是您老砸门砸得震天响,扰人清静么?”

“清静个屁!”黑瞎子几步窜上楼,一把扯下自己那件半旧的羊皮袄,带着体温和一股子汗味烟草味混合的粗粝气息,兜头就朝周松砚罩去,“赶紧裹上!冻死你这周扒皮,老子下月工钱找谁要去!”

厚实粗糙的羊皮袄带着黑瞎子身上未散的暖意,沉甸甸地压上周松砚单薄的肩头,瞬间阻隔了楼梯口灌进来的寒风。周松砚被那力道带得微微一晃,下意识地抓住了袄子的前襟。羊皮的膻气和黑瞎子身上那股子江湖浪荡气扑面而来,并不好闻,却奇异地驱散了他身体里那股蚀骨的阴冷。

“谢了,黑爷。”周松砚的声音裹在羊皮袄里,闷闷的,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。

“谢个球!”黑瞎子搓着手,探头探脑往雅间里看,“有热茶没?冻死爷了!对了,刚在路上撞见吴老狗,他怀里抱着个包袱,鬼鬼祟祟往这边来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门口的风铃声又响了。

吴老狗站在洞开的门口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硕大的蓝布包袱。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楼梯上裹着不合身羊皮袄的周松砚,还有旁边叉着腿、一脸看戏表情的黑瞎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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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老板,黑爷也在啊?”吴老狗愣了一下,随即走进来,反手带上门,将风雪关在身后。他抱着包袱,目光落在周松砚脸上,“这大冷天的,穿这么少站风口?”

“五爷来了,”周松砚笑着往下走,羊皮袄过于宽大,显得他身形有些伶仃,“不碍事,刚送走伙计。”

“少来!”黑瞎子嗤笑一声,抱着胳膊,“刚才脸白得跟外头的雪似的,还哼唧些听不懂的调调,活像个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被周松砚轻飘飘瞥了一眼,那眼神没什么温度,却让黑瞎子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,悻悻地摸了摸鼻子。

吴老狗眉头微蹙,没理会黑瞎子,抱着包袱走到周松砚面前。他解开包袱皮,露出一件崭新的裘皮袄。毛色油光水滑,是上好的玄狐皮,领口簇拥着一圈蓬松柔软的深灰色风毛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晕。

“给,”吴老狗把裘皮袄往前一递,语气有点不自在,耳根在灯光下似乎有点泛红,“快过年了,铺子里新到的料子。我……我瞧着厚实,给你捎了一件。你这茶楼临江,湿气重,穿暖和点。”

周松砚看着递到眼前的裘皮袄,那华贵丰厚的皮毛触手生温。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,指尖在宽大的羊皮袄袖子里蜷缩起来。心口那个穷奇的烙印,隔着衣料,似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体温的暖意灼痛了。

“这……太贵重了,五爷。”他声音微涩。

“拿着!”吴老狗不由分说,将裘皮袄塞进他怀里。沉甸甸的温暖瞬间压满了臂弯,带着新皮草特有的、淡淡的硝石和阳光的味道。吴老狗的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周松砚抱着皮袄的手背,冰凉。

“手怎么这么冷?”吴老狗眉头皱得更紧,下意识地反手一握,将周松砚那只冰冷的手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里,“你这人……”他本想责备几句,抬眼却撞进周松砚微微睁大的眼睛里。琥珀色的瞳仁里,映着跳动的灯火和他自己有些懊恼的脸,那点惯常的笑意不见了,只剩下一点猝不及防的、孩子气的怔忡,还有一丝极力隐藏却泄露出来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脆弱。

像江边那层薄冰,被轻轻一触,就裂开了细密的纹路。

周松砚的手指在吴老狗温热的掌心僵硬着。那暖意如此陌生又如此霸道,顺着手臂的经络,几乎要烫伤他冰封已久的血脉。他几乎是狼狈地、猛地抽回了手,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粗粝和温热。

“没事,”他飞快地垂下眼睑,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波动,再抬眼时,笑意已重新堆砌完美,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,“屋里炭火刚熄,冷了点。多谢五爷。”他紧了紧怀里的裘皮袄,那丰厚的皮毛柔软地蹭着他的下颌,暖意融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