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暮春总带着一股子潮意。永安宫的飞檐垂着新换的铜铃,风一吹就叮当作响,可这清脆的声音穿不透宫墙深处的沉郁——董允的丧报刚过七日,宫里的素白还没来得及换下,朝堂上的风向已像被暗流搅乱的池水,浑得看不清底。
后主刘禅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螭龙纹。案上堆着几封奏书,最上面那封是蒋琬递的,说费祎在汉寿平定哗变时受了重伤,恳请陛下派太医即刻前往。他扫了一眼,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说了句:“知道了,让陈祗拟道旨意吧。”
侍立在旁的陈祗连忙躬身应下。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,衬得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愈发温润。刚接任侍中这几日,他日日守在宫里,陛下看书他研墨,陛下宴饮他布菜,连黄皓都打趣说:“陈大人这身子,怕是要长在宫里了。”
可只有陈祗自己知道,他夜里总睡不着。董允的灵堂他去了三次,每次看着那方冰冷的灵位,都觉得后颈发紧。当年他刚入仕途时,董允是他的举荐官,曾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你有才情,就是心思太活络,往后在陛下身边,切记‘守拙’二字。”
那时他只当是长辈的絮叨,如今才懂,董允说的“守拙”,原是给臣子留的活路。
“陛下,”陈祗捧着拟好的旨意上前,声音柔和得像春风拂过水面,“太医令已经点了最好的医官,明日一早就动身去汉寿。只是……费大将军重伤,汉寿军心恐有动摇,要不要让姜维将军暂代其职?”
刘禅抬了抬眼皮,目光落在陈祗脸上。这年轻人说话总让人舒服,不像董允,动不动就瞪着眼说“陛下当以国事为重”,也不像蒋琬,奏疏里满是“先帝创业未半”的沉重。他笑了笑:“伯约性子急,让他暂代也好,省得那些老兵油子不服管。”
陈祗低头应是,心里却暗自记下——陛下对姜维,终究是信的,但这份信里,掺着几分“用其勇而防其专”的掂量。
正说着,黄皓端着一碗蜜水进来了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内侍服,手里的玉碗却剔透得晃眼。“陛下,刚温好的枇杷蜜,润润嗓子。”他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的皱纹里都像是藏着笑意。
刘禅接过蜜水,抿了一口,咂咂嘴:“还是你懂朕,这蜜比御膳房的甜。”
黄皓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陈祗,像蜻蜓点水般掠了一下,又落回刘禅身上:“陛下喜欢就好。奴才听说,董大人的门生在宫外哭着要为他立祠,要不要……”
“立什么祠?”刘禅皱了皱眉,把蜜碗往案上一放,“人死如灯灭,折腾这些虚礼有什么用?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陈祗心里一动。他知道黄皓与董允积怨已深——当年董允在时,总盯着黄皓,说他“谄媚惑主”,好几次差点把他赶出宫。如今董允刚走,黄皓就迫不及待地想踩上一脚,这心思,倒是直白得很。
“陛下说的是。”陈祗适时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谅,“董大人一生清廉,想必也不愿后人借此生事。倒是南中那边送来了些新鲜荔枝,奴才让人冰镇着,陛下要不要尝尝?”
刘禅眼睛一亮:“哦?荔枝?快呈上来!”
黄皓没再提立祠的事,转身跟着内侍去取荔枝,路过陈祗身边时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:“陈大人倒是会说话。”
陈祗微微一笑,没接话。他知道,黄皓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示好。这宫里的人,就像棋盘上的子,看似各归其位,实则暗通款曲,谁也离不得谁。
荔枝端上来时,冰盘里还冒着白气。刘禅抓起一颗,剥了皮塞进嘴里,眯着眼叹道:“还是南中的荔枝甜,比洛阳的好吃多了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看向陈祗,“对了,上次你说的那个《巴蜀艳歌》,谱好了吗?”
陈祗躬身道:“回陛下,已经谱好了,请了乐府的乐师排练,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露出些许犹豫,“董大人刚过世,此时奏乐,怕是引来非议。”
刘禅“啧”了一声,有些扫兴:“知道了知道了,那就再等等。”他放下荔枝,拿起蒋琬的奏疏,看了没两行就扔在一边,“又是说北伐,又是说囤粮,烦不烦?”
陈祗顺着他的话头说:“蒋大人也是一片忠心,只是……如今国库确实紧张,前几日户部报上来的账,南中赋税比去年少了三成,说是遭了虫灾。”
“虫灾?”刘禅皱起眉,“让庲降都督查清楚,是不是有人贪墨了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陈祗适时捧了一句,“只是张嶷将军远在南中,来回报信怕是要耽搁些时日。依奴才看,不如派个得力的人去督查,顺便慰问一下将士。”
黄皓在一旁搭话:“奴才看中常侍江充就不错,他去过南中几次,熟门熟路的。”
陈祗心里冷笑。江充是黄皓的人,让他去南中,怕是查不出虫灾,倒能查出一堆“祥瑞”来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说:“江常侍办事稳妥,只是……南中多瘴气,江常侍身子骨怕是吃不消。依奴才看,让尚书郎罗宪去如何?罗大人刚正,又懂农事,定能查清实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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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禅摆摆手:“你们看着办就是,别烦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