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走吗?”
阴九幽没有说话。
看门人伸出舌头——它的舌头是一条黑色的、布满倒刺的东西,从牙齿缝里伸出来,垂到胸口。
“因为我想找一个人,替我看门。”
它的舌头在空气中扭动。
“我看了太久了。镜子里的人,门上的眼珠里的人,袍子上的舌头里的人。我看着他们被灭门,被割舌,被活埋,被烧死,被淹死,被剥皮,被抽筋,被挫骨扬灰。我看着他们的脸从活人的脸变成骨头脸,从骨头脸变成地上的石头。我看了太久了。”
它的舌头缩回去。
“我想走了。我想进这扇门。我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但门需要看门人。没有人看门,门就会关上。门关上了,那些灭门的画面就没人看了。没人看了,他们就真的消失了。”
它站起来。
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。
舌头袍子上的舌头全部竖了起来,像无数条蛇在警戒。
“你替我看门。”
看门人的眼眶里,那两团东西开始发光。不是幽绿色的磷火,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——像血被稀释了一万倍之后的颜色,像腐烂的夕阳,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光。
“你肚子里有那么多人,你影子里有那么多人,你心里有那么多人。你看过的灭门比我多,你听过的惨叫比我多,你收藏的舌头比我多。你比我更合适。”
阴九幽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替人看门。”
看门人的下巴骨往下掉了掉。
“我只开门。”
阴九幽伸出手,按在门上。
门上的眼珠全部转过来,看着他。大大小小的眼珠,瞳孔全部对准他的手。瞳孔里映出他的脸,他的影子,他万魂幡里的星星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不是被推开的。
是自己开的。
门缝里透出光。
不是白色的光,不是金色的光,不是任何颜色的光。是“看到”本身的光。是眼珠第一次看到东西时的那道光。是婴儿睁开眼睛时的那道光。是临死之人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的那道光。
看门人站在门边,看着那道光。
它的眼眶里,那两团东西变成了光的一部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它说。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舌头袍子上的舌头。
那些舌头不再动了。
它们变成了透明的,像冰,像琉璃,像凝固的眼泪。
“原来我等的不是替我看门的人。我等的是开门的人。”
看门人把镜子递给阴九幽。
“拿着。这里面有我看了无数年的灭门。有用的。”
阴九幽接过镜子。
镜面里映出他的脸。
他的脸旁边,站着无数人。
林青在织布,和尚在念经,念儿在追蝴蝶。
毒无双靠在她母亲怀里,苏倾城靠在毒无双肩上,阿木坐在她们旁边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。
那九十万万人,都在镜子里。
他们看着他。
“你进来吧。”阴九幽说。
看门人愣了愣。
“我?我已经死了。我是一具骷髅。我袍子上全是舌头。我——”
“你替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。”阴九幽打断它。“现在,让他们替你说。”
看门人站在原地,骨头在发抖。
舌头袍子上的舌头开始一片一片地脱落,掉在地上,化成水。水渗进地面的骨脸里,那些骨脸的嘴巴开始动了。
它们在说话。
“进来吧。”
“陪我们。”
“你陪了我们那么久。”
“现在换我们陪你。”
看门人的骨头不再抖了。
它往门里走了一步。
又停住了。
它转过身,看着地上的骨脸,看着那些还在动嘴巴的脸。
“你们不恨我?”它问。“我看着你们死,看着你们被灭门,看着你们的舌头被割掉。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只是看。”
骨脸们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最前面的一张脸——一张女人的脸,嘴唇被缝在一起——张开了嘴。线崩断了,嘴唇裂开了,血流出来,黑色的,从骨头上流下来。
“你看了我们。”她说。“这就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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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“我们被灭门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看。他们杀了我们,埋了我们,假装我们从来没有活过。没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字,没有人记得我们的脸,没有人记得我们死之前说了什么。”
她的嘴唇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