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看了。你记住了。你把我们的舌头收起来,带在身上。你替我们说了。”
她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脓。
“有人记得我们死的样子。就够了。”
看门人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它跪下来,跪在那张骨脸前面,把自己只剩骨头的额头贴在地面上。
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,它的骨头开始碎裂。
从额头开始,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,蔓延到头骨,蔓延到脊椎,蔓延到肋骨,蔓延到四肢。裂痕里透出光,和门缝里的光一样的光。
它碎了。
碎成一地骨片。
骨片在地上铺开,化成光。
光飞进阴九幽的嘴里。
他咽下去。
那团光,进了肚子。
落在归墟树下。
归墟树下多了一具骷髅。骷髅穿着透明的袍子,袍子上有无数条舌头的影子。它坐在林青旁边,看着林青织布。
林青抬起头,看了它一眼。
“新来的?”
骷髅点了点头。
林青往旁边挪了挪。“坐这儿。这儿亮。”
骷髅坐下来。
它张了张嘴,想说很多话。
它想说自己看了多久的门,想说自己收了多少条舌头,想说自己记得每一张骨脸的名字。
但它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归墟树上的星星开始闪烁。
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每一颗星星里都映着一张骨脸。骨脸们看着骷髅,嘴巴一张一合,在说同一句话。
“谢谢你看了我们。”
骷髅的骨头在发光。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透明袍子上的舌头影子。
舌头影子也在发光。
“不用谢。”它说。
声音很轻,像骨头轻轻碰了一下骨头。
归墟树下,林青继续织布,和尚继续念经,念儿继续追蝴蝶。
骷髅坐在他们中间,安静地看着。
它看了太久的灭门。
现在,它看的是另一种东西。
阴九幽站在门外,看着手里的镜子。
镜面里的灭门画面还在流动。
一座山庄,三百七十二口人,一夜之间全部被吊死在房梁上。他们的舌头被割了,塞在门口的铜鼎里。铜鼎下面烧着火,舌头在鼎里煮着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煮烂的舌头化成汤,凶手把汤喝了。凶手是山庄主人的结拜兄弟。他喝汤的时候在笑。
一个宗门,九千八百人,被他们的掌门全部赶进后山的深涧里。掌门站在涧边,往下倒了一瓶绿色的液体。液体落进深涧,化成雾。雾升起来的时候,深涧里传来抓挠崖壁的声音。指甲断了,指骨露出来,还在抓。抓了七天七夜。第八天,深涧里安静了。掌门盘坐在涧边,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念往生咒。念了七天七夜,没有停过。
一座城池,二十三万人。城主的女儿出嫁那天,天上掉下来一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落在花轿顶上,碎成粉末。粉末飘散开来,落在人的皮肤上。被粉末沾到的人开始笑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嘴巴不受控制地咧开,喉咙里发出哈哈、哈哈、呵呵、呵呵的声音。笑到嘴角裂开,笑到喉咙撕裂,笑到血从嘴里喷出来,还在笑。全城二十三万人笑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夜里,笑声停了。城池变成了一座空城。只有城主的女儿还坐在花轿里,嘴巴咧到耳根,脸上凝固着一个笑容。她是在笑的时候咽气的。
阴九幽看着镜子。
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把镜子收进怀里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骨脸铺成的路。
路在消失。
骨脸一张一张地化成灰,灰被风吹起来,飘向那扇开着的门。
门后面,看门人坐在归墟树下,看着林青织布。
林青在布上绣了一张新的脸。
是看门人的脸。
不是骷髅的脸。
是一个人脸。
一个收了三百年尸的人的脸。
他的嘴角往上翘着。
他在笑。
阴九幽走向那扇门。
他走进门里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门上的眼珠全部闭上。
眼珠闭上的时候,整座骨海都暗了下来。
只有万魂幡还在发光。
幡面上的星星闪烁着。
每一颗星星里,都坐着一个人。
在等。
在陪。
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