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椅吱呀作响,山风掀起谭浩草帽的半边,露出他眼尾一丝小憩后的慵懒倦意。山脚下零星的争执声随风飘来,像春溪撞在石头上,叮咚作响——这才清净了三天,东岭城的热闹便又开了场。
卖香烛的老贾蹲在庙宇废墟前的空地上,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日的香灰,望着新搭起的便民亭直叹气:“从前初一十五,这香篓子少说也能装满三回。如今可好……”他用枯枝拨拉着脚边空荡荡的竹篓,话未说完,被个小胖子撞了个趔趄。
小胖子紧攥着娘的围裙角,仰起圆乎乎的脸:“娘,昨儿个张婶家没领到赈灾米,她说轮值的李叔把她家名字给划啦!”
小胖子这话像颗火星子,“轰”地点燃了东岭城沉闷的午后。
村公所前的老槐树下,二十几个村民挤作一团。张婶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赈灾名单,指尖气得直抖:“我家男人病着,这袋米是救命的!李狗子你凭啥划了我家名?”人群里挤进一个精瘦汉子,脖子上还挂着轮值员的木牌,梗着脖子道:“她家前年借我家犁头至今未还!我划她名咋了?轮值员章程说了,情况特殊可酌情调整——”
“轮值员就能无法无天?”王伯气得抡起锄头柄顿地,“这规矩是谭九殿下当年带着大伙儿立下的,容得你公报私仇?”
“谭九殿下?”李狗子嗤笑一声,脖子梗得更直,“他如今在后山逗猪耍子呢!你有本事,你去喊他来管啊!”
人群霎时静了下来。王伯的锄头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没了神明在上头盯着,这立下的规矩……还作数么?”
玄箴那身青衫被挤得皱巴巴的。他站在村公所的石头台阶上,喉结动了动——三天前他还在田埂边教老农如何施肥,眼下却要站在这儿当这个判官。
“依照《赈灾条例》第十七条,轮值员不得因私怨擅改发放名单。”他提高了声音,力图压住底下的嘈杂,“李狗子,你需向张婶赔不是,并将米粮补上。”
“你凭啥判我?”李狗子猛地跳上台阶,几乎指着玄箴的鼻子,“你又不是神选出来的!连谭九殿下都撒手不管了,你算老几?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。玄箴望着下面一张张或因愤怒、或因迷茫而涨红的脸,忽然想起三年前,自己在废墟里捡拾断砖时的模样——那时他也觉得,若没了高高在上的神明,这世道怕是要塌。
可如今……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本被体温焐得发软的《监政会章程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