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箴扶着汉白玉的栏杆往下望,红汤火锅的热气弥漫过青石板路,暖和的围巾绕在妇人的脖颈上,孩童的风筝线擦过懒龙脊的墙根,线轴在掌心勒出浅浅的红印。
晴空之下,没有一个人抬头张望,连最顽皮的小乞丐,都蹲在茶摊前,安安静静地盯着铜壶里翻腾的茶叶出神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懒龙纪事》,封皮上“谭浩”两个字,墨迹早已褪成了浅灰色。
这本书他藏了三十年,里面记着九皇子怎么在御花园打盹被蜜蜂追,怎么把好好的炼丹炉改成了烤红薯的窑,又怎么在朝会上用一句“今儿天不错,适合睡觉”堵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。
“是时候烧了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指尖抚过最后一页的批注——“某月某日,九殿下说,你们自己的日子,比我的故事金贵。”
焚文炉的火舌舔上纸页时,他听见极遥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,像是春夜里调皮的风,嬉闹着穿过一片安静的竹林。
火星蹿起的刹那,他仿佛看见那个总爱叼着草茎的身影,裹着那条破旧的毯子,在星河尽头翻了个身,嘴角的草茎滑落下来,悄无声息地融进流转的光雾里。
谭浩把破毯子往上拽了拽,下巴深深埋进磨出了毛边的毯子缘里。
刚才那个哈欠打得他眼角都有些湿润,他眯着眼,一颗一颗数着面前的星星,数到第三百颗时,忽然停住了——那些星星,正一颗接一颗地、温柔地暗下去,像是被谁轻轻合上了眼睛。
“这下……总该没人来吵我了吧?”他叼着新掐的一根草茎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,“谁再敢吵我睡觉……我就……就把他们所有的闹钟,都换成夏天最吵人的知了叫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身边的光雾似乎变得更柔软了些,像是有人偷偷往云絮里塞进了一大团新棉花。
他蜷缩起身子,鼻尖蹭到毯子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桂花香,迷迷糊糊地想:“这破毯子……睡着倒比那龙床还舒服……”
星河尽头的光雾轻轻荡漾着,裹着那个歪歪扭扭、寻到了自在的身影,缓缓沉入一片更深的安宁与温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