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海风旧梦

梦境成了我逃离这座冰冷孤岛的唯一途径,却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折磨。

开始只是些零碎的、不成逻辑的片段:喧嚣的街道,闪烁的霓虹,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,还有……一双深邃的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。看不清面容,但那目光中的沉静和力量,却奇异地抚平了我醒来后的惶惑。

后来,梦境渐渐有了轮廓。一个高大的身影,总是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感觉到他挺拔的身姿,宽阔的肩膀,还有他靠近时带来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他会用低沉的、熟稔的声音唤我,不是“桐桐”,是另一个更简短、更亲昵的称呼……是什么呢?我在梦里拼命想听清,却总是徒劳。只有那声音的余韵,像羽毛搔刮着记忆的空白处,带来一阵阵悸动和难以言喻的心酸。

再后来,梦境变得清晰,也变得更加残酷。

我梦见自己躺在冰冷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产床上,腹部的剧痛像潮水般淹没了所有意识。耳边是仪器的嗡鸣,还有护士急促的声音。我用力,用尽全身的力气,然后感觉身体猛地一空。

没有婴儿响亮的啼哭。

只有一片死寂。

我挣扎着抬起头,模糊的视线里,医生和护士围在一起,他们的背影挡住了我的视线,挡住了那个小小的、本该降临的生命。我伸出手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鸣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然后,我看到一个襁褓,被护士抱走。我看不清里面,只看到一点点苍白的边缘。

是我的孩子吗?她怎么了?

巨大的、撕裂般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,那不是身体的痛,是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和绝望。我在梦里无声地痛哭,泪水浸湿了枕畔,可无论怎么哭喊,都没有声音,也换不回那小小的生命……

“啊——!”

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冷汗浸透了睡衣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喉咙里还残留着梦魇中无法宣泄的呜咽。脸上湿漉漉的,抬手一抹,全是冰凉的泪水。

窗外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、死水般的湖面,天光未亮,城堡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,回荡在空旷的房间。

那个梦……太真实了。真实的痛楚,真实的绝望,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
孩子……我的孩子?我真的有过一个孩子吗?她……没有活下来?

为什么秦远山从未提过?如果我们是恋人,甚至到了有孩子的地步,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还是说……那根本不是他的孩子?

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,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和混乱。

自那天起,我变得更加沉默。梦里的悲伤和现实的孤寂交织在一起,像沉重的枷锁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吃得越来越少,本来就虚弱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霾。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,或者被同样的噩梦惊醒,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明。

秦远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。他来的次数又多了些,试图用更温和的语气,带来一些据说是外面买来的新奇小玩意儿,或者讲述一些“我们”过去的“美好时光”——那些故事在我听来空洞而虚假,像拙劣的剧本。

我不回应,也不抗拒,只是用一种更深的沉默包裹自己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,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日益衰败的躯壳。

终于,在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,并开始持续低烧后,那个负责给我检查的西方医生(秦远山叫他汉斯博士)严肃地对秦远山说了些什么。他们的对话用的是英语夹杂着另一种语言,但我捕捉到了关键词:“抑郁倾向”、“创伤后应激”、“封闭环境恶化”、“需要改变环境”、“社交刺激”、“阳光”。

秦远山听完,脸色阴郁了很久。他站在我床边,俯视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我,眼神复杂难辨,有恼怒,有烦躁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我看不懂的偏执。

最终,他似乎妥协了。

几天后,他告诉我,要带我离开这里,去一个“更适合休养”的地方。

我没有任何反应,去哪里,对我而言似乎没有区别,都是一样的囚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