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当他开始让人收拾行李,当我再次坐上那辆厚重的、车窗贴着深色膜的车子,驶过那条漫长的石桥,远离那座四面环水的城堡时,心底深处,还是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——那是离开牢笼的本能。
我们乘坐私人飞机,飞越了不知多少山川海洋。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或者望着舷窗外变幻的云层发呆。秦远山坐在我对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但目光时常落在我身上,带着审视和一种隐隐的焦灼。
飞机降落在一个温暖湿润、空气中弥漫着咸腥海风的地方。后来我知道,这里叫海宁,是南方一个以海滨度假闻名的岛屿省份的首府。
海宁确实与那座冰冷的北欧孤岛截然不同。阳光充沛,甚至有些灼热。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和繁花,色彩艳丽的热带植物随处可见。空气里永远飘荡着海水、椰子和不知名花香混合的气息。人们的衣着鲜艳,节奏悠闲,笑容灿烂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秦远山在这里有一处临海的别墅,不是城堡那种厚重阴郁的风格,而是现代简约的度假屋,通体白色,有大片的落地窗和直面沙滩的露台。海浪的声音日夜不息,哗哗地冲刷着沙滩,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。
他果然如汉斯博士建议的那样,试图“改变环境”。我的行李箱被他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长裙,大多是飘逸的波西米亚风格,印着大朵大朵的印花,颜色鲜艳夺目。还有一顶帽檐极大的麻绳草帽,几乎能遮住我半张脸。
“这里阳光好,多晒晒太阳,对身体恢复有好处。”他这样说,亲自挑了一条鹅黄色的长裙递给我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,仿佛之前城堡里那冰冷的警告从未发生。
我依旧沉默,机械地换上那些与我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鲜艳裙子,戴上那顶夸张的草帽,任由他牵着我的手(我依旧会僵硬,但他握得很紧),走出别墅,走向沙滩,走向人群。
海宁的沙滩细白柔软,海水是清澈的蓝绿色。游客很多,情侣依偎,孩童嬉戏,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。秦远山试图融入这种氛围,他租了沙滩椅和阳伞,买来新鲜的椰青,插上吸管递到我手里。他会指着远处玩沙的小孩,说着一些无聊的趣话,或者评论某个游客滑稽的泳衣。
我不说话,也不看他指的方向。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沙滩椅上,戴着那顶大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,投向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。海风吹起裙摆和帽檐下的碎发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阳光很暖,甚至有些烫人,但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。那些鲜活的色彩,欢快的笑声,离我很远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。
秦远山并不气馁。他开始变着花样弄来各种吃食:刚刚捕捞上来的、用柠檬汁和香料生拌的鲜虾海贝;烤得滋滋作响、香气扑鼻的鱿鱼和鱼排;裹着糖霜、造型可爱的热带水果冰淇淋……他将它们摆在我面前的小桌子上,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期待。
“桐桐,尝尝这个,很鲜甜。”
“这个冰淇淋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芒果味。”
“看,那边有卖贝壳风铃的,我去买一个挂在你房间窗边?”
我偶尔会在他殷切的目光下,拿起食物,小口地、机械地吞咽。味道如何,我并不在意,只是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。对于他买来的那些小玩意儿——贝壳风铃、珊瑚手串、会发光的海星夜灯——我只是瞥一眼,便移开目光,没有任何兴趣。
我的沉默和疏离,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他所有的试图靠近都挡在外面。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开始变得勉强,眼底时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烦躁。但他依旧忍耐着,依旧每天带我来沙滩,依旧尝试用食物和小物件唤起我的“兴趣”或“记忆”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在这看似麻木顺从的外表下,我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。我在观察,观察这座陌生的城市,观察这里的交通、码头、人流。我在听,听人们交谈的口音(是某种我听不懂的方言和普通话混杂),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和旅游信息。我在记忆,记忆从别墅到沙滩的路线,记忆附近有哪些店铺,记忆每天涨潮退潮的时间。
海宁是岛,四面环海,这看似是另一座更大的、更温暖的“孤岛”。但这里人多,交通相对便利,有机场,有码头,有通往其他岛屿和大陆的船只。比起那座与世隔绝的湖心城堡,这里的“囚笼”似乎有了缝隙。
秦远山以为阳光、沙滩、人群能治愈我的“抑郁”和“失忆”,能让我放松对他的警惕,甚至可能“想起”他编织的那些“美好过去”。
他不知道,每一次海风吹拂,每一次海浪拍岸,都在我心底那个无声的地图上,添上一笔。
我依旧频繁地做梦。梦里的男人身影似乎清晰了一些,但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。他会在我被噩梦惊醒时,在虚无中轻轻拥住我(那感觉真实得可怕),会用那种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说:“别怕,我在。”
醒来后,枕边空无一人,只有海潮声呜咽。
那个关于失去孩子的噩梦,也偶尔会袭来,每一次都让我心口绞痛,冷汗涔涔。秦远山有一次撞见我梦魇惊醒后默默流泪的样子,他试图抱住我安慰,被我猛地推开。他当时僵在原地,脸色难看至极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我们的关系,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。他扮演着体贴入微、不离不弃的男友,而我,是一个封闭自我、需要耐心呵护的失忆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