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回来的时候,是在一个深夜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就像一扇尘封已久的门,在某一个瞬间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推开了。
那天晚上,秦远山难得没有来我的房间。阿梅说他去了央庆,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,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我的脑海里,悄悄地苏醒。
起初是碎片。
一片模糊的、看不清轮廓的碎片。
然后,是画面。
再然后,是声音。
最后,是那种撕心裂肺的、痛彻骨髓的……真实感。
——
“沈清,你必须收手。”
那是我自己的声音。站在一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里,面前是一个妆容精致、眼神却透着阴鸷的女人。她叫沈清,是央庆一家知名企业的财务总监,也是我调查了整整三个月的目标。
“收手?”沈清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,“风桐,你以为你是谁?正义使者?别天真了。这个圈子里的水有多深,你根本想象不到。”
“我想象得到。”我把一份文件摔在她面前的桌上,“这是你三年来的账目往来。虚假发票,伪造合同,洗钱,逃税,挪用公款……每一条,都够你把牢底坐穿。”
沈清的脸色变了。
她抓起那份文件,快速地翻看着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我怎么拿到的,不重要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重要的是,如果你现在收手,把涉案的其他人供出来,争取宽大处理,或许还有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沈清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诡异的、近乎疯狂的意味,“风桐,你知道这些账目背后,牵扯到什么人吗?”
我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我面前,压低了声音:
“秦远山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秦远山的项目,秦远山的资金,秦远山的关系网。”沈清的眼神里,闪烁着危险的光,“你以为你是在查我?你是在查他。你以为你能动得了他?”
“我不需要动他。”我说,“我只需要把你送进去。”
“我?”沈清冷笑,“我进去了,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?”
她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风桐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,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“把这份文件交给我,销毁所有证据,然后离开央庆,永远别再回来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,看着我,笑了。
那笑容,让我浑身发冷。
——
画面一转。
那是我拿到最后一份证据的那天晚上。
沈清的办公室,灯火通明。我躲在资料室的角落里,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U盘。这里面,有她所有的犯罪证据——不只是经济犯罪,还有敲诈勒索、伪造文件、陷害栽赃……每一桩,每一件,都足以让她在监狱里度过余生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我屏住呼吸,把自己缩得更小。
“她跑了。”是沈清的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,“那个贱人,她跑了!她拿到了所有的证据!”
“冷静点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。低沉,平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、从容不迫的节奏。
是秦远山。
“冷静?”沈清的声音近乎尖叫,“你让我怎么冷静?她手里有那些东西,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!你,我,还有你那个见不得光的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秦远山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那平静里,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……寒意。
“她跑不了。”他说,“她已经在这栋楼里。我刚才看见她了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你看见她了?那你为什么不——”
“让她跑。”秦远山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让她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可我已经明白了。
然后,就是意外。
就是永远无法开口的、完美的意外。
我攥紧了手里的U盘,浑身都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。
这个男人,这个我一直以为温柔体贴、值得信任的男人,原来……原来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。
我必须要离开这里。
必须。
我悄悄地挪动身体,朝另一个出口爬去。资料室有两个门,一个通往办公区,一个通往消防通道。只要我能从消防通道下去,只要我能跑到大街上,只要我能找到一个人多的地方——
“风小姐。”
那个声音,就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僵住了。
转过头,秦远山就站在资料室的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他的脸上,带着那副熟悉的、温柔的、让人安心的笑容。
可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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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问,语气轻柔得像是在问候一个朋友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攥着U盘的手背在身后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
“我……我来找沈清,有些事想问她。”
“是吗?”他走近一步,“问完了吗?”
“问……问完了。我正要走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又走近一步。
“桐桐。”他叫我,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柔的腔调,“把U盘给我。”
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“什么U盘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他叹了口气,那样子,就像是一个无奈的大人在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别装了。”他说,“我什么都知道。你调查沈清,查了三个月。你拿到了她的账目,她的合同,她的往来邮件。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,可你忘了,这是我的地盘。这栋楼里,每一个角落,都有我的眼睛。”
我的血,一点一点地变冷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所以从一开始,你就知道?”
“从一开始。”他点头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“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这个陷阱,看着你自以为成功,看着你沾沾自喜。很有趣,真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我瞪着他,愤怒像火焰一样在胸腔里燃烧,“你这个混蛋!”
我猛地转身,朝消防通道冲去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我拼命地跑,拼命地跑,楼梯在脚下飞速后退,一阶,两阶,三阶——
“砰——”
一阵剧痛从后脑传来。
我眼前一黑,身体失去平衡,整个人朝前栽去。
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我看见了秦远山的脸。
他就站在楼梯上方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脸上带着那副温柔的、让人安心的笑容。
他的手里,攥着半块砖头。
——
我从床上猛地坐起来。
浑身都是冷汗。睡衣被汗水浸透,紧紧地贴在背上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窗外,天还没有亮。
我坐在黑暗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那画面,那声音,那痛感,还残留在我的身体里,挥之不去。
后脑勺隐隐作痛。
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,没有那块砖头砸出来的凹痕。
可是,那痛感是那么的真实。
真实到让我想吐。
秦远山。
是秦远山。
从头到尾,都是秦远山。
沈清是他的棋子,那些经济犯罪是他的生意,伪造文件是他的手段,陷害栽赃是他的日常。而我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、试图揭开真相的傻瓜。
他放任我调查,放任我收集证据,放任我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