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不是走了……”老吏的哽咽混着浪声飘过来,“是把路收了。”
侧影只存了一瞬,便被浪头卷散。
殷璃转回头,见喻渊正盯着她发顶,目光里带着点她熟悉的温软——那是他当年在医典里夹合欢花时的眼神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在想归墟海眼的雾。”喻渊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,“听说那地方的雾浓得能沾湿衣襟,寻常船一进去就找不着北。”他顿了顿,轻笑一声,“也不知我们这叶没篙的船,到了那儿会怎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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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璃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漫起的白雾,唇角微扬。
她知道,等暮色漫过海平线时,他们就会漂到那片浓雾边缘。
而在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雾里,藏着沉星湾故事的下一页——没有医仙,没有石碑,只有浪声里飘着的、无数句“我试过了”。
暮色漫过海平线时,船底的藤编坐垫已被夜露浸得微潮。
殷璃蜷在船尾,看喻渊用竹篙挑开最后一团黏在船舷的浮藻——归墟海眼的浓雾正从水天相接处翻涌而来,像团被揉皱的灰绸子,眨眼便裹住了船篷的竹骨。
“冷么?”喻渊的手掌覆上她后颈,带着常年握玉笛的薄茧。
殷璃摇头,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他袖口那枚歪歪扭扭的药锄绣纹——这是他去年偷学女红时的“杰作”,针脚扎得太深,洗了七次都没褪掉。
“到了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竹篙在水下顿住,喻渊抬眼——浓雾已漫到船头三尺处,像道无形的墙,将月光切成碎银撒在船边。
寻常船只撞进这雾里,不出半刻便要在原地打旋儿,可他们的小船却随着浪头轻轻一颤,竟自己往雾里漂了半尺。
殷璃摸向腰间的竹管。
那是她用沉星湾最细的苦竹削成的,从前装晨露养灵虫,此刻空得能听见风灌进去的轻响。
她将竹管倒转,尖端没入海中的刹那,手背青筋微微凸起——海水的凉意顺着竹壁往上爬,混着某种熟悉的震颤,像极了前世在药庐听见的古钟余韵。
“嗡——”
海底突然滚过闷雷般的低鸣。
喻渊的玉笛“当”地落在船板上,他猛地抓住殷璃的手腕:“是药钟残片!”当年太医院炸塌的铸药炉里,曾挖出半块刻着“悬壶”二字的青铜残片,此刻那震颤正顺着竹管往他掌心钻,像有无数细针在挠他识海。
浓雾“唰”地裂开道缝隙。
两人同时抬头——雾障深处浮着几座黑影,轮廓像被水浸过的石碑,最高那座顶端还刻着半枚残缺的“问”字。
喻渊望着那影子,喉结动了动:“你早知道这里能接引。”
殷璃闭目靠在他肩窝。
船篷外的雾仍在翻涌,可她能感觉到,那些藏在海底千年的残片正顺着水流往竹管里钻,带着铁锈味的腥甜:“不是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裹在他衣襟的药香里,“是它们记得——记得有人曾用断剑挑开瓦砾,把医案抄在烧焦的梁木上;记得有个小丫头蹲在灶前,把阿婆的退烧方从‘医仙说’改成‘我试过’。”
当夜,殷璃从药篓最底层摸出块龟甲碎片。
那是她重生时攥在手心的,裂纹里还凝着前世血渍。
她将龟甲平放在船板上的石臼里,舀了勺露水浇上去——石臼是今早离岛时,渔村阿婆硬塞给她的,说“装过百家米的石臼,能镇海妖”。
露水刚漫过龟甲,石臼里的水面突然泛起涟漪。
喻渊凑过来时,正看见涟漪里映出幅画:断墙残瓦间跪着个青衫青年,左手攥着半块带血的刻刀,右臂上的皮肉翻卷,《万疑续生论》的字迹正顺着血珠往骨头上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