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脸同时开合嘴唇,发出的声音却混作一团,像风吹过万孔陶埙。
她伸手去拔最近的一株,指尖刚碰到草茎,整座药田突然翻涌——黑泥裹着药根,像活物般卷住她的腰,将她往地底拖。
阿璃!
她猛地睁眼,额角全是冷汗。
喻渊坐在床沿,手悬在她心口上方,掌心凝着团暖光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见枕边一片雪白的雪莲瓣,瓣心凝着个血字,墨迹还在轻轻颤动。
做噩梦了?喻渊替她擦汗的手顿了顿,目光落在雪莲瓣上,路给的?
殷璃没说话,捏起雪莲瓣。
花瓣触到指尖的瞬间,她突然听见风里有细碎的吟唱——是草叶摩擦的沙沙声,是药杵捣臼的咚咚声,是孩童数药籽的脆生生的一、二、三。
这些声音裹着她的名字,正一点一点,融化在风里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
喻渊替她掖被角时,指尖在她腕脉上多停了片刻。
小主,
她的心跳声轻得像雪落,可天地间的药香却越来越浓,浓得连月光都染成了青绿色。
他望着她闭着的眼睛,突然想起白天在谷口,那些路脉里的人影。
他们的脚步那么轻,那么稳,像在走一条早就存在的路——而路的尽头,没有谁的名字在等。
喻渊的指尖在殷璃腕脉上顿了三息。
这三息里,他听见自己心跳声从胸腔漫出来,撞在活药殿的木梁上,惊得梁间积雪簌簌落了半盏茶。
自昨夜起,殷璃的脉搏便像被揉进了风里——时而是山涧溪石的清响,时而是野径草叶的私语,最后连清响私语都散了,只余下天地间最淡的共振,像春汛前冰层下的第一声融水。
阿璃。他俯下身,额角几乎要贴上她的。
窗纸外的雪光漏进来,照见她眼尾那道极浅的纹路,是前世被锁链勒出的旧伤,此刻正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,你在散。
殷璃睁眼,眸中映着他泛红的眼尾。
她伸手抚过他眉峰,指腹触到他睫毛上未化的霜:是融。她轻声说,像雪落进春溪,像药汁渗进泥土——不是散,是归位。
喻渊喉结动了动,从袖中摸出枚青玉瓶。
瓶口刚打开,便有淡金色的灵光涌出来,是他耗尽三载光阴凝练的护灵丹:留一道真灵。
我守着,等天地节律转回来......
留痕即执,执则生障。殷璃截断他的话,指尖点在他掌心,你看活药殿外的路。她抬下巴指了指殿门——石径上不知何时冒出几株野菊,嫩黄的花盘追着雪光转,那路从前等我,现在等谁?
等采药的盲女,等捣药的妇人,等每一个需要它的人。
若我留道真灵在人间,这路便永远要分出半条来迁就我。
她坐起身,狐裘滑落在地。
月光给她镀了层银边,发间那粒草籽不知何时钻进了衣襟,此刻正从锁骨处探出半粒绿芽。
喻渊望着那点新绿,突然想起七年前在刑场,她被斩去医籍时,颈侧也有草籽落进去——那时他藏在人群里,看着血珠溅在草籽上,想着这草大概活不成了,却不想它跟着她的魂魄过了两世,终于要抽芽。
若春风拂面,你会追问风从何处来吗?她转身握住他的手,将那枚青玉瓶轻轻推回他袖中,你要做的,是替我看春风吹过的地方。
次日清晨,活药殿前飘起竹丝断裂的轻响。
殷璃跪坐在雪地里,膝头放着她最后一只药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