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用百年竹根剖的丝编成的,竹丝上还留着她前世被监正鞭打时的血渍。
此刻她指尖翻飞,竹丝在她手里散成细流,再聚成一只空笼——笼身镂空成十二道药引纹,笼底刻着《汤液经》首章的简笔。
阿璃?喻渊站在廊下,看她将空笼放在殿阶中央。
装风。她抬头笑,装药香,装路脉的心跳。话音未落,笼中突然泛起光粒。
那些光粒极小,像碎星子,起先三三两两绕着笼身转,渐渐聚成漩涡,越转越快,最后竟凝成半透明的药香雾,在笼顶旋出个微型的活药殿轮廓。
喻渊还未说话,山风突然卷着血腥气撞进谷口。
敌袭!他瞬间将殷璃护在身后,测灵盘在掌心炸出刺目金光——九道阴煞之气正从寒原深处逼来,每道气里都裹着淬毒的钉尖。
是新医监最后残党,竟用了失传的寂灭钉。
殷璃却轻轻推开他的手臂。
她望着那九道黑影破雪而来,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:他们要钉死地脉。
我去拦。喻渊刚要提气,却见殷璃抬手按在他心口。
她的手凉得像雪,却让他的真气滞在丹田,半点都提不起来。
她指向光痕拱门。
第一枚寂灭钉穿透雪雾,钉尖触到光痕的瞬间,金青色的光纹突然翻涌。
钉子没有断裂,反而被光痕裹住,像被放进了药臼里研磨——铁锈剥落,毒纹消散,最后竟化作一截带着冰碴的莲根,地扎进雪地。
第二枚、第三枚......九枚钉子依次落位,光痕不仅未碎,反而更亮了。
残党为首的老者踉跄跪地,他颤抖着去摸自己的太阳穴,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:我的《千金方》......我的《毒理要诀》......他的瞳孔开始涣散,可唇角却扬起疯癫的笑,有新方......有新方在脑子里长出来......是民疗三十六禁方!
我们烧过的,我们......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喻渊看见老者额角渗出冷汗,手指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拉,竟真的写出了禁方首章——正是当年他们为了巩固医权,以草民不配学为由焚毁的方子。
他们才是被禁的。殷璃的声音像山涧落石,清泠而沉。
极夜的最后一刻,殷璃登上活药殿顶。
喻渊仰首望她,见她站在灵芝匾额旁,衣袂被风掀起,发间草籽抽出的绿芽已长成半尺高的药茎,开着极小的蓝花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晨光与光痕拱门的金青气相撞,竟在云端凝出一道人影——那影子有她的眉,她的眼,却比她更淡,像被水洗过的墨。
阿璃!他脱口唤她,袖中突然一暖。
是那支银簪。
他前日出谷时在她妆匣里翻到的,本想替她别在发间,此刻却见银簪正缓缓融化,药露顺着他的掌纹渗进皮肤,带着她惯用的沉水香。
你终于......他喉头发哽,望着云端那道渐走渐远的影子,真的自由了。
活药殿外的路突然动了。
那路本是青石铺的,此刻却像有了脚,绕过山脊,绕过残雪未消的老松,最后停在一座无名小村前。
柴门一声开了,门内传来孩童的咳嗽——那咳声里带着浓痰的滞涩,是肺寒之症。
门内的土炕上,孩子刚要摸床头的药碗,却见一片带着体温的药叶从窗缝飘进来,轻轻落在他手心里。
药叶是淡紫色的,叶脉间凝着水珠,正顺着他的掌纹,往他发烫的腕脉里渗。
而云端那道人影轮廓,在晨光里又清晰了几分。
它转过脸,似乎望了望脚下的人间,然后抬起脚,继续顺着光痕延伸的方向,缓缓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