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偏要伸手摸毒藤,指尖刚碰着叶片,腕上立刻鼓起一串红疙瘩,哇地哭起来。
阿姊别怕!小毛孩转身就往岸上跑,踩得溪水四溅,我去摘紫花!
老药师的药杵地落在石臼里。
他认得那紫花——茎秆细弱,花瓣像被揉皱的绢,正是殷璃昔年严禁单独传授的断经草旁系。
从前这草只长在她药圃里,如今却顺着溪边长成了片,连他都没注意到。
小毛孩捧着揉碎的紫花泥回来,敷在小丫头腕上。
哭声渐止时,老药师已站在他们身后:谁教你的?
大地教的呀。小毛孩仰起脸,鼻尖沾着草汁,我上次被毒藤咬,躺地上哭,风里飘来花香,我跟着找就找到了。他晃了晃手里的紫花,阿公你闻,香得像殷仙师的药囊。
老药师的手无意识抚上袖中。
那里藏着片焦黑的符纸,是他守了三十年的召医令——当年殷璃说若有大疫,烧此符我必来。
此刻符纸突然发烫,他猛地抽回手,就见那符在掌心蜷成灰蝶,扑棱棱钻进紫花丛里。
秋深时,药阵中央的断经草终于枯了。
老药师跪在焦黑的根茎前,看它的根系像青筋般扎进荒土,将整片寸草不生的死地染成了油绿。
他指尖刚触到泥土,地脉突然震动,三粒土珠从他指缝间浮起,拼成歪歪扭扭的她来了。
他浑身发抖,抬头望向空荡的山岗。
风停了,虫鸣停了,连云都凝在天上,唯有地脉的震颤顺着他的掌心往上爬,又一粒土珠落下——。
老药师的喉头哽住了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殷璃焚典时说的话:我要做的不是悬壶的神,是让壶里的药自己长到地里。此刻他忽然明白,地脉说的不是别人,是那个总在危机时踏风而来的殷璃。
她来了,却又没以任何形迹出现,只是化作风,化作草,化作每个被她护过的人心里的底气。
你是来确认......他对着地脉轻声问,当我们不再呼唤,你是否还能安心离去?
山风突然卷起,吹得荒草簌簌作响,像是谁在远处应了声。
老药师站起身时,山脚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他眯眼望去,见个戴斗笠的村汉正往药庐跑,腰间的铜铃撞得叮当响。药翁!那人离着十步就喊,南境......南境陈家坳......
话音被风卷散了。
老药师望着村汉涨红的脸,望着他身后渐起的暮色,忽然想起哑女上个月的信里夹的那片药叶。
叶背用炭笔写着:近月溪水温热异常,鱼群翻白。
他摸了摸袖中残留的符灰,又看了看脚下蔓延的草根。
风里有若有若无的焦味,像极了当年殷璃焚典时的烟火气。
来了。他对着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山脚下的村汉已跑到跟前,裤脚沾着泥:陈家坳十多个娃子突然高热,掌心......他喘得说不完整,掌心都起了红纹,像......像写了个字......
老药师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望着村汉身后越来越暗的天,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有怀念,有释然,还有几分期待——像在等一个分别已久的人,终于要以另一种方式,回到他们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