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怪的是,灰烬没有散,反而跟着风在屋里转了三圈,最后轻轻落在墙角的酒坛口。
那是他们昨夜新酿的酒,封坛时父亲说:烧了医典的是我们,该忘的也该由我们忘。
次日开坛时,酒香漫得满窑都是。
弟子凑过去看,坛底干干净净,连个指印都无,只有一缕清气从坛口钻出来,跟着风往林子里去了。
父亲拍了拍他的肩,声音里带着二十年来少见的轻松:有些记忆,吹散了才真。
那缕风穿过乱葬岗的酒坛时,极北的森林正落着细雪。
老巫医裹紧兽皮斗篷,蹲在林边的岩石后。
不远处的雪地上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儿正盘着腿坐着,眼睛闭得严严实实。
她守了半夜,没见这孩子动过,连呼吸都轻得像落在松针上的雪。
奇怪。老巫医摸了摸腰间的骨铃,那是族里传了七代的宝贝,往常靠近有灵根的孩子会自己响。
可此刻她离小儿不过三步,骨铃却安静得像块石头。
更奇的是,小儿周身没有半点亮光——按族里古训,能引动天地灵气的孩子,身上总会有层若有若无的光晕。
风裹着酒香从南边吹过来,掠过小儿发顶时,老巫医看见他睫毛颤了颤。
她屏住呼吸,见小儿慢慢睁开眼,瞳仁里映着漫天星子,清得像刚化的雪水。
阿公。小儿突然开口,声音脆得像冰棱坠地,风里有野菊香。
老巫医的骨铃一声掉在雪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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极北森林的雪粒子打在老巫医脸上时,她正跪在雪地里,骨铃在脚边滚出半尺远。
那声音脆得像冰棱断裂,惊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——七代骨铃从未这般安静过,可面前这个扎羊角辫的小儿,偏生让它哑了。
阿公,风里有野菊香。小儿歪头看她,瞳仁里的星子晃得老巫医眼酸。
她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,悬在小儿额前三寸处又缩回来——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殷璃也是这样站在乱葬岗,说要替她引动闭塞的地脉。
当时她的掌心有团暖光,照得雪都化了,可眼前这孩子,周身连半丝灵气都瞧不见。
风突然转了向,绕着小儿转起小漩涡。
老巫医看着雪花被卷成银亮的环,忽然想起族里古卷上的图——那是殷璃初入北境时布的引风阵,风会绕着阵眼打旋儿,替病弱的孩童输灵气。
可此刻这风环没有半分凝滞,转得比山涧的水还顺溜。
她喉结动了动,哑声问:你...已无需她引风?
小儿伸手接住一片雪,指尖的红冻得发乌,却笑得像含着糖:树说,风本来就会走自己的路。他歪头指向不远处的老松树,松针上的积雪正簌簌往下落,昨儿夜里树跟我讲,以前风总被阵困住,现在能往南去看野菊,往北去摸冰棱,可高兴啦。
老巫医的手按在雪地上。
她忽然喘不上气——指尖下的地脉,竟在顺着她的血脉跳动!
二十年了,自从殷璃在北境布下识痛阵,地脉总带着股刻意的温柔,像被人攥着线的风筝。
可此刻这脉跳得野,带着松根翻土的腥气、雪水渗岩的凉,还有...还有股说不出的自由。
她突然捂住嘴,指缝里漏出呜咽——原来不是地脉病了,是他们总怕它病,才拿阵锁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