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壶里的苦楝叶打着旋儿,小柱举着蒲扇要扇火,被小桃拍开手:火不救人,只熬药。
那她呢?小柱指着灶头——从前这里总供着殷璃的木牌,如今只摆着半把缺齿的木梳,阿奶说她是医仙。
小桃用竹片拨了拨灶里的枯枝,火星子溅起来,在她眼睛里跳:她在火最旺的时候。
老药师的手指刚触到溪石,水面突然静得像面镜子。
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旁,浮起道素衣身影——袖角沾着药渍,发间别着根药锄模样的木簪,正弯腰往陶壶里添药。
不是他念了召魂诀,不是小桃姐弟在祷告,是溪水自己映出的影。
你们敢烧焦饭,才是我真正的滋味。
老药师的手浸入溪水,虚影碎成星子。
他望着重新流动的溪水,忽然笑出了声——这是他自殷璃焚典那日起,头回笑得这么松快。
秋意裹着松脂香漫过山脊时,药阵旧址的荒草正翻涌成浪。
老药师跪在新翻的沃土前,指尖刚要探进草根测地脉,被哑女轻轻按住。
她的手还沾着紫苏汁,温度透过老药师的粗布袖口渗进来:此非阵,是地在呼吸。
话音未落,最顶端的草叶轻摆三下。
老药师看见——南境东头的枯井地涌出清泉,北境张铁匠家的小儿子不再滚床喊热,乱葬岗那棵老槐的枯枝上,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。
唤璃玉在他心口发烫。
这枚祖传的玉牌,十年前就碎成了粉,此刻竟从草根里渗出一缕青丝,细得像蛛丝,却亮得像月光。
老药师抬手去接,那缕青丝却绕过他指尖,往南境方向飘去。
你不是走了,他望着青丝消失的方向,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露,是终于敢,不靠任何痕迹活着。
风起时,草浪翻得更欢了。
无人察觉那缕青丝穿过山涧,掠过竹筏,最后停在南境最老的屋檐下——那里晾着串干紫苏叶,最末尾的那片叶尖,被青丝轻轻缠了个结。
暮色漫上瓦当的时候,那片干叶随着风的呼吸,微微起伏。
哑女的竹楼里,油灯芯响了一声。
她刚要去拨灯花,小徒弟阿竹提着药篓撞进门:阿姐!
西头王婶家的娃又咳了——话没说完,就见哑女对着将熄未熄的灯芯笑了笑,伸手把灯芯往下按了按。
灯焰晃了晃,竟比方才更亮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