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正开着,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挂在枝头,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,铺了一地。
王曜在巷口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李虎和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也纷纷下马,将马拴在槐树上。
毛秋晴和尹纬也下了马,跟在王曜身后。
巷子不宽,只容数人并肩。
青砖铺的地面,年久失修,有几块已经碎了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
两侧的院墙不高,墙头爬满了藤萝,绿莹莹的,密密实实的。
卫简家的院门是两扇木板门,漆色已斑驳,门环是铜的,被摸得发亮。
王曜上前叩门,笃笃笃三声。
里头传来脚步声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。
正是卫简之妻李氏。
她面色有些苍白,眼下泛着青痕,显是这几日没有睡好。
其见门外站着几个甲胄鲜明的将领,先是一惊,随即认出当先那人,连忙将门大开,敛衽行礼,声音发颤:
“王……王府君!您、您终于回来了!”
王曜摆了摆手,温声道:
“嫂夫人不必多礼,我来看看卫县丞。”
那李氏眼眶当即便红了,侧身让到一旁,哽咽道:
“府君快请进,快请进。夫君他……他在里头躺着呢。”
王曜转身对毛秋晴、尹纬、李虎等人道:
“人多嘈杂,我一人进去便行,你等在此等候。”
说罢,便大步跨进门去。
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靠墙种着几株兰草,长势还好。
正堂的门开着,里头光线有些暗。
王曜走到门口,便看见卫简躺在北墙下的坐榻上,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裹着厚厚的麻布,那麻布是白色的,边缘已有些泛黄。
他面色苍白,嘴唇也有些干裂,眼窝陷了下去,却还没有睡,只睁着眼望着屋顶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见是王曜,猛地便要起身。
这一动,牵动了伤处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额上冷汗顿时冒了出来。
王曜连忙上前几步,按住他的肩头,温声道:
“子约,莫要动弹,好生躺着。”
卫简却不肯躺下,只挣着要坐起来,嘴里道:
“府君……卑职……卑职给您丢人了……”
王曜按着他,不让他起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,也带着几分心疼:
“丢什么人?你做得很好。若不是你,那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。你的伤,我都听说了。那厮用刀背砸的?可请医官看过了?”
卫简被按着,动弹不得,只得躺回去。
他喘了口气,哑声道:
“看过了,说是骨头折了,得养两三个月。不妨事的,府君莫要挂念。”
王曜在榻边坐下,看了看他那条吊着的胳膊,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,心中一阵愧疚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
“子约,是我思虑不周。这些日子你一个人撑着洛阳的摊子,各路人马都要你安置,粮草军械都要你调度,本就不易,我该早些回来的。”
卫简连忙摇头,那动作有些急,牵动了伤处,他又皱了皱眉,却仍道:
“府君说哪里话。府君在前线征战,那是国家大事。卑职在后方,不过是做些琐碎事务,算不得什么。只是……只是那日卑职处置不当,未能阻止两军火并,反让那厮伤了,给府君添了麻烦,卑职心中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王曜摇了摇头,道:
“你处置得很好。我听人言,是你据理力争,才没有让事情闹得更大。那厮仗势欺人,打了你,这笔账,我自会跟他算。”
卫简听了这话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他低声道:“府君,那梁云……他兄长是卫军将军梁成。梁氏在朝中树大根深,府君若为了卑职——”
王曜摆了摆手,打断他:
“子约,你是我的属官,是为朝廷办事受了伤。若连为你讨个公道都做不到,还做什么太守?此事我自有计较,你不必担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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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简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听身后一个女声轻轻道:
“夫君,府君刚从前线回来,一路辛苦,你便少说两句罢。”
李氏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,碗中盛着热汤,是鱼汤,还冒着热气。
她将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又向王曜敛衽一礼,轻声道:
“府君莫怪,夫君他就是这个性子,受了伤也不肯歇着,昨日还让人把县衙的公文送来,说不能耽搁了公事。”
王曜听了,心中更不是滋味。
他望着卫简,温声道:
“子约,你且好生养伤。县衙的事,我让别的人暂代。你不必挂念。”
卫简还要说什么,李氏已在旁边轻声道:
“府君体恤下情,你便听府君的罢。”
卫简这才不说话了,只点了点头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仆从探进头来,恭声道:
“主人,外头来了两位客人,说是平南将军麾下的,来探望主人。”
卫简微微一怔,望向王曜。
王曜站起身来,道:
“既是来探望你的,便请进来罢。”
片刻后,两个人走了进来。
当先一人,三十三四岁年纪,身量中等,面庞白净,眉目间带着几分儒雅,穿着一件半旧的筩袖皮甲,头上戴着武冠,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,那鹖尾有些歪斜,显是赶路赶得急。
正是昨日那位段司马。
他身后那人,年纪相仿,身量修长,面庞清俊,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,又有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——那贵气不张扬,不刺眼,像是深埋在地底的老玉,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只余下温润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