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一件若草色的交领右衽直裾,腰间束着一条革带。
头上戴着武冠,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,那鹖尾梳理得整整齐齐,与段司马那歪斜的鹖尾形成对照。
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篮中放着几包用麻纸包着的东西,像是补品之类。
段司马一进门,便看见王曜,怔了一怔,随即叉手行礼,恭声道:
“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王府君吧!在下听闻府君凯旋,正想着改日登门拜谢,不想在此相遇。”
王曜还了一礼,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。
段司马连忙侧身,让到一旁,介绍道:
“王府君,这位是我家将军,平南将军慕容公。”
那人上前一步,向王曜叉手行礼,动作从容不迫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几分温润:
“慕容暐久闻王府君大名,今日得见,幸甚。”
王曜连忙还礼。
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——前燕的末代国主,降秦后苻坚待他甚厚,封爵新兴侯,用为尚书,留在长安。
此番南征,他自请随军,苻坚便给了他一个平南将军的名号,让他带着五千人马先到洛阳下寨。
此刻的他竟站在这里,提着竹篮,来看望一个受伤的县丞,那姿态恭谨而自然,没有半分勉强。
王曜心中暗暗感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道:
“慕容将军太客气了。卫县丞受了伤,劳动将军亲自来看,曜代他谢过。”
慕容暐微微一笑,那笑容淡淡的,像山间的风拂过水面,不起波澜。
他将竹篮递给李氏,温声道:
“些许薄礼,不成敬意。卫县丞昨日为了平息两军争端,受了重伤,暐心中过意不去,特来探望。这点东西,是给卫县丞补身子的,还望夫人莫要嫌弃。”
李氏接过竹篮,眼眶又红了,连连道谢。
慕容暐又走到榻前,看了卫简的伤处一眼,叹道:
“卫县丞受苦了。昨日之事,若非县丞据理力争,还不知要死多少人。那梁云麾下的人,实在太不像话。暐已经上表朝廷,陈说此事。卫县丞且安心养伤,想来朝廷和王府君定会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卫简连忙道:“将军言重了。卑职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,当不得将军这般夸赞。”
慕容暐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,只向王曜拱了拱手,道:
“王府君刚从前线回来,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置。暐便不打扰了,改日再登门拜谢。”
王曜还礼道:
“将军慢走。”
慕容暐又向卫简点了点头,这才转身,与段司马一道往外走去。
他的步子不紧不慢,那件若草色的袍服随着走动微微飘动,腰间那枚铜印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王曜送了几步,在院门口停下来。
他望着慕容暐和段司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此人身为前燕国主,亡国之后寄人篱下,却仍能保持这般从容气度,不卑不亢,不怨不尤。
他的麾下与人起了冲突,他没有仗势欺人,反而亲自来探望为此受伤的县丞。
这份胸襟,这份见识,实属难得。
再想起那个御下无方的讨逆将军,纵容部属行凶,打了朝廷命官,至今连一句歉意都没有。
两相比较,高下立判。
他摇了摇头,转身走回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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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简还躺在榻上,李氏正将那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——几包红枣,一包枸杞,几块茯苓,还有一小包人参。
东西不算贵重,却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。
王曜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,问了问卫简的伤势,又叮嘱李氏好生照看,这才站起身来,道:
“子约,你且好生养伤。郡府诸事,我让人暂代。等你伤好了,再回来不迟。”
卫简点了点头,又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被王曜按住了。
李氏送王曜到门口,边走边说道:
“夫人昨日下午已来,还带了药和吃食,坐了好一会儿才走。不想今日又劳动府君亲来探望,妾身和夫君,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。”
王曜闻言停住脚步,转头问道:
“夫人昨日已来?”
李氏恭敬回答:
“正是,夫人说,府君在前线打仗,她替府君来看看。还让我们有什么难处,只管去郡衙说。”
王曜点了点头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大步走了出去。
巷口,李虎正蹲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毛秋晴负手立在马旁,望着巷子深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
尹纬则靠在那株老槐树上,捻着胡须,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。
见王曜出来,李虎扔掉树枝,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道:
“曜哥儿,卫县丞咋样了?”
王曜道:“还好,骨头折了,得养两三个月。”
李虎骂骂咧咧道:
“那狗日的东西,下手这般狠!改日让俺碰上,非一刀劈了他不可!”
毛秋晴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翻身上马。
尹纬也从树上直起身来,拍了拍肩上的槐花,笑道:
“府君,那慕容暐倒是个人物。我方才在巷口瞧见他出来,那气度,那举止,不像是亡国之君,倒像是——”
“倒像是某个世家子弟。”王曜替他说完。
尹纬点了点头,捻须道:
“正是,此人城府极深,不可小觑。”
王曜没有接话,只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,道:
“先回郡府。”
一行十几骑又从巷子里出来,沿着来时的路,往郡衙的方向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