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现在,她已经成了火车里的人,成了那些河边女人眼中不会抬头看的过客。家乡溪边的青石板,也将成为别人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。
车速更快了。
田野被切割成更规整的方块,灌溉水渠像银色的线在绿色棋盘上纵横交错。偶尔出现的大棚反射着刺眼的白光,塑料薄膜在风中鼓胀起伏。村庄变成了整齐划一的聚居点,红瓦白墙,屋顶上密密麻麻的太阳能热水器像一片片黑色的甲壳。
陌生感像潮水般涌上来。
王蓉知道水稻怎么插秧,知道红薯该在几月收,知道雨后哪种蘑菇可以采。但她不知道这些银色的大棚里种着什么,不知道那些规整得如同尺子画出来的水渠是怎么修的,甚至不知道那些屋顶上黑色的板子除了洗澡还能干什么。
这个世界开始呈现她无法理解的秩序和逻辑。
她摸向背包侧兜,手指隔着帆布找到那袋土。土是静止的,沉甸甸的一小团,与窗外飞逝的世界形成尖锐的对比。这袋土认识家乡的每一场雨,认识溪边的每一株草,认识姐姐王玲常坐的那块石头的温度。但此刻,它被装在这个碎布缝成的袋子里,困在这个飞驰的铁皮箱子中,与它认识的一切越来越远。
火车开始进入山区。
隧道一个接一个地出现。突然的黑暗笼罩车厢,只有顶灯发出昏黄的光。窗玻璃变成镜子,映出车厢内的景象:对面打盹的中年男人,斜对角嗑瓜子的大婶,还有她自己——一张贴在玻璃上的、苍白的脸。
在隧道的轰鸣声中,王蓉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轮轨撞击声被放大成一种单调的、重复的节奏:哐当,哐当,哐当。每一声哐当,就离家乡更远一些。这节奏有一种催眠般的力量,将时间碾平成无意义的片段。一分钟,一公里;一小时,几十公里;一天一夜后,就是三百多公里。
三百多公里是什么概念?王蓉试图想象。是从村里走到镇上距离的三十倍,是她走过最远路程——去县里参加高考——的六倍。是母亲李明珍走五里山路去邻村打工需要走六十趟的距离,是父亲王建国骑自行车去镇上赶集需要骑一百五十趟的距离。
而这段距离,正在被车轮以每小时几十公里的速度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