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离家的列车(八)

写信的念头是在第二天清晨冒出来的。

王蓉醒得很早——在家时,这个点母亲李明珍已经在灶间生火了,父亲王建国该扛着锄头下地了。生物钟像根深蒂固的绳索,即便换了一张陌生的床、躺在一个需要抬头才能看见天花板的铺位上,依然准时将她拽出睡眠。

宿舍里还很暗。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光,能看见陈露和李婷还在熟睡,周晓雅的床铺空着——她昨晚似乎睡得很晚。王蓉静静地躺着,听着这个陌生空间的呼吸声:陈露轻微的鼾声,李婷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,走廊远处隐约的水流声。

然后她想,该给家里写信了。

不是打电话。电话费太贵,而且隔着听筒,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会被沉默放大,变成尴尬的空白。信不一样。信可以写得很慢,可以涂改,可以把真正想说的话藏在琐碎的描述后面,像把种子埋进土里,只有懂的人才知道在哪里。

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。从背包里翻出那叠信纸——是高中毕业时语文老师送的,淡蓝色的格子,纸质粗糙,印着xx县第一中学的抬头。还有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,英雄牌,笔尖已经磨得有些秃了,写出来的字会带毛边。

去哪儿写呢?宿舍不行,随时可能有人醒来。她想了想,把信纸对折塞进口袋,钢笔别在衬衫前襟,轻轻推门出去。

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。天亮了,她快步走向楼梯间。下楼时遇见一个晨跑的女生,穿着专业的运动服,耳机线在脖颈间晃动,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王蓉也点头回应,动作有些僵硬。

清晨的校园比夜晚更陌生。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,草坪上结着露珠,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路上已经有零星的学生,有的背着书包去晨读,有的在慢跑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
她找到一个角落:图书馆后面的一条长椅,被一丛茂密的冬青半掩着,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长椅上还有昨夜留下的湿气,她用袖子擦了擦,坐下。

掏出信纸,摊开在膝盖上。钢笔握在手里,冰凉的金属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。她该写亲爱的爸妈,还是爸妈?在家时她从不这样称呼,都是直接说事:妈,饭好了没?爸,锄头放哪儿了?

最后她写:爸,妈。

然后停住了。

写什么呢?说昨天到了学校,一切顺利?说宿舍条件很好,同学很友善?说食堂的馒头很软,粥很稀?说夜里饿得睡不着,去食堂吃了一块五的夜宵?

不,不能说这些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犹豫着。一滴露水从冬青叶上滑落,正好掉在信纸边缘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慌忙用手去抹,湿痕反而扩大了,像一块小小的伤疤。

她换了个位置,重新开始。

爸,妈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