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学校了。一路顺利,火车准点,学校有车来接。学校很大,比我们整个村子还大,楼都很高,路很宽,树很多。宿舍是四人间,有独立卫生间,能洗澡,有热水。同学们都挺好,一个叫陈露,一个叫李婷,一个叫周晓雅。她们是城里人,但没架子。
写到这里,她停下笔,看着没架子三个字。这是母亲李明珍常说的话,用来形容那些不摆谱的城里亲戚。用在这里合适吗?她不确定,但也没有划掉。
昨天办了入学手续,领了校园卡。食堂饭菜种类多,价格也不贵。我中午吃了米饭和炒青菜,晚上吃了馒头和粥。学校有图书馆,很大,书很多,我还没进去看过。
她省略了麻辣香锅的味道,省略了那份白米饭是别人给的,省略了自己只敢点最便宜的馒头和粥。也省略了那个需要仰望才能看见天花板的宿舍,那盏亮得刺眼的日光灯,那些她听不懂的对话。
专业是社会学。老师还没见,下周开始上课。学校要军训两周,明天领军训服。
笔尖在这里顿了顿。她忽然想起高中军训时,站在太阳底下站军姿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像无数条小虫在爬。回家后母亲用井水浸湿毛巾给她敷背,说晒脱皮了。这次,没有人会给她敷毛巾了。
她继续写:
我身体很好,没生病。钱放好了,分开放,不会丢。爸的腰还疼吗?贴膏药了吗?妈的风湿腿这几天变天,记得用热水泡。家里稻子该抽穗了吧?天气干,要不要抽水浇地?
写到这里,她的喉咙有些发紧。那些具体而微的细节——父亲的膏药是镇卫生院开的,三块钱一贴;母亲泡脚用的木盆边缘已经开裂,用铁丝箍着;家里的三亩六分水稻田,在村西头那片洼地里——突然变得无比清晰,清晰得让她鼻子发酸。
她抬起头,用力眨眼睛。不能哭,眼泪掉下来会弄花自己。
雾气正在散去,阳光开始从梧桐树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声,大概是哪个学院在晨练。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过,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篮球,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这个世界正在醒来,热闹而有序。而她坐在这里,给三百公里外的、刚刚亮起灶火的家里写信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:
学校一切都好,你们不要担心。我会好好学习,不浪费钱。需要什么我会打电话。寄信可能慢,有事还是打电话到小卖部。
就写到这里。
女儿:蓉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