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姐姐轻轻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没有回答,只是那个转身的动作,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。
那就是姐姐的语言。不是不好,也不是别问了,而是一个背转身的动作。那个动作说:有些事,不能说。有些痛,不能问。
现在,王蓉坐在这里,想用文字打开那扇关上的门。她突然觉得这很傲慢——凭什么认为自己的信就能抵达姐姐的沉默深处?凭什么认为文字比那个背转身的动作更有力量?
但如果不试,那扇门可能永远关着。
她重新拿起笔。这次,她决定不写亲爱的姐姐,不写你好,不写任何格式化的开头。就从最具体的、最小的事情写起。
姐:
今天图书馆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。我想起咱家院门口那棵枣树,这时候也该结枣了吧?青的,硬的,咬一口酸得人皱眉,但你还是每年都摘了腌糖枣,说等红了就没了。
写到这里,她停住了。眼眶发酸。
姐姐腌的糖枣很特别:青枣子先用针扎满小孔,再用白糖一层层腌,封在坛子里。等过年时打开,枣子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,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。那是贫穷岁月里难得的奢侈,也是姐姐沉默的温柔——她从不说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,只是把糖枣坛子放在王蓉够得着的柜子下层。
王蓉继续写:
我在学手语。就是聋哑人用的那种语言,用手说话。老师教的第一句话是‘你好’,手势是这样的:右手抬起,五指并拢,掌心朝外,在额前轻轻一挥。第二句话是‘爱’,双手交叉贴胸口,然后慢慢打开,像花开了。
学的时候我在想,要是你会手语就好了。你不用说话,用手‘说’,我就能看懂。或者我学好了,回去‘说’给你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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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这里,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信纸上,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字迹。她慌忙用袖子去擦,结果越擦越糊,那个看字变成了墨团团。
她换了一张纸。从头开始。
这次她写得快了些,不再斟酌每个字:
姐,我读了一本书叫《寂静的春天》。说的是农药把鸟都毒死了,春天来了,但没有鸟叫,所以是寂静的春天。我觉得,你的沉默也是‘寂静的春天’。不是没有声音,是声音被什么东西毒死了。
书上说,打破寂静要有人站出来说话。我不知道怎么让你‘说话’,但我想,至少我可以学着‘听’——听你的沉默在说什么。
我在学社会学。老师说,要研究社会问题。我想研究……像你这样的女人。那些不说话、但承受了很多的女人。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,但我觉得,总得有人记住,总得有人试着理解。
写到这里,她又停下了。
这些话太直白了,几乎像在撕开伤口。姐姐看到会怎么想?会觉得被同情?被解剖?还是会……有一点点被看见的慰藉?
王蓉不知道。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姐姐——不了解姐姐沉默背后的具体想法,不了解姐姐在婆家的具体处境,甚至不了解姐姐现在每天具体在做什么。
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百公里,还有一整个沉默的宇宙。
她折起信纸,没有写完。末尾没有此致敬礼,没有妹妹蓉蓉,没有日期。就是一张写了一半的纸,像一条修到半路的桥,突兀地断在河流中央。
她把信纸夹进《寂静的春天》书里,合上书。书很薄,但此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装进了太多未完成的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