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象牙塔里的异乡人(八)

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,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图书馆的墙壁上。那些枝桠的阴影在白色墙面上晃动,像某种无声的手语,在诉说着只有风和光能懂的故事。

王蓉收拾好东西,走出图书馆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她把夹着信纸的书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个脆弱的秘密。

回宿舍的路上,她经过特殊教育学院那栋白楼。正好有几个学生从里面出来,边走边用手语交流,脸上带着笑。他们的手指在暮色中快速舞动,划出一道道看不见但存在的轨迹。

王蓉停下脚步,看着他们走远。

她忽然抬起手,对着虚空,做了一个手势:右手五指并拢,掌心朝外,在额前轻轻一挥。

你。

然后,食指指向自己胸口。

我。

双手交叉贴胸,缓缓打开。

爱。

指尖相抵,搭成屋顶。

家。

最后,她把手停在半空,手指弯曲,做出一个问号的手势——这是她自创的,手语课上没教。但此刻,她需要一个问号。

整个句子连起来:你-我-爱-家-?

问谁呢?问姐姐?问自己?还是问那个沉默的、遥远的、正在慢慢变成过去的家?

没有回答。只有暮色四合,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
王蓉继续往前走。背包里的那袋土轻轻晃动,沙沙,沙沙。

那声音好像在说:信没写完没关系。桥修到一半没关系。重要的是,你开始修了。

重要的是,你抬起手,对着虚空,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
虽然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风和土能听见。但至少,问题已经问出来了。在寂静的春天里,第一个问题,往往是最难的一步。

王蓉回到307宿舍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她把《寂静的春天》放进抽屉最里层,那封未完成的信就夹在里面,像一枚书签,标记着她第一次尝试翻译沉默的页码。

也许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。也许它永远是一份草稿,一段独白,一座修到半途的桥。

但至少,桥墩已经打下去了。在沉默的河流两岸,至少有一边,有人开始准备建材,开始测量距离,开始想象对岸的样子。

而想象,往往是抵达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