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象牙塔里的异乡人(九)

期中考试周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、熬夜和焦虑的气味。王蓉从图书馆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,怀里抱着三本厚重的参考书——《社会学研究方法》《质性研究导论》《女性主义理论读本》。书很沉,压在臂弯里,让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倾斜。

主干道上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,再拉长。像某种隐喻:她在不同的光线下,呈现出不同的形状,却没有一个固定的、真实的轮廓。

经过第二食堂时,她看见里面灯火通明,还有不少学生在吃夜宵、看书、讨论。玻璃窗映出温暖的、属于人群的光晕。她没有进去,继续往前走。

宿舍楼就在前方,307的窗户亮着灯。但她突然不想回去。回去要面对陈露关于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的邀请,要面对李婷新买的裙子,要面对周晓雅键盘永不停歇的敲击声——那些声音都在提醒她:你不属于这里,至少,不完全属于。

她拐了个弯,走向校园西边的小池塘。

池塘很小,人工挖的,周围一圈垂柳。这个时间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地灯在草丛里发出微弱的光。她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把书放在脚边。

水面很暗,倒映着零星的灯光,碎碎的,像撒了一把金粉。有鱼偶尔跃起,噗通一声,涟漪荡开,把那些金粉搅得更碎。

就是在这个时候,那个问题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:

我为什么在这里?

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存在之问,而是具体得多的困惑:为什么她要离开家乡,来到这个三百公里外的城市,坐在这个陌生的人工池塘边,读那些用陌生语言写成的、关于陌生世界的书?

为了改变命运?为了出人头地?为了不让父母失望?

这些答案都太标准,太正确,像教科书上的参考答案。但正确的答案往往不是真实的答案。

真实的答案是:她不知道。

或者说,她知道一部分,但那一部分正在被新的困惑淹没。

当初拼了命读书、做题、考试,是因为那是唯一看得见的路。就像在黑夜里走路,只要前方有一点光,你就只能朝那里走,不管那光是什么,不管走过去会看到什么。

现在她走到了光里,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温暖的篝火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小灯组成的迷宫。每盏灯都亮着,但照出的方向各不相同。她站在迷宫中央,手里拿着地图——那些社会学理论、研究方法、学术术语——却发现地图上标注的都是陌生的地名,用的是她还没完全掌握的语言。

池塘对岸有情侣在低声说话,笑声很轻,被夜风吹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王蓉想起高中时,有一次晚自习后,她和同桌站在教学楼顶,看着县城的灯火。同桌说: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这里,去大城市,过不一样的生活。

她当时没说话,心里想的是:去了大城市,然后呢?

现在她知道了:然后就是坐在这里,对着池塘,问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

脚边的书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轮廓。《女性主义理论读本》的封面上是一个抽象的女性侧脸,线条简练,表情模糊。王蓉下午刚读过里面一章,讲的是他者化——社会如何将某些群体定义为他者,排除在主流叙事之外。

她忽然想:自己是不是也被他者化了?在这个大学里,她是农村来的;在学术讨论中,她是缺乏理论训练的;在宿舍里,她是那个说话带口音的。她成了各种意义上的他者,一个需要被解释、被包容、被提升的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