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矛盾的是,正是这种他者的身份,让她对那些理论产生了最深的共鸣。当她读到底层失语时,想到的是姐姐王玲;读到性别压迫时,想到的是村里那些早早嫁人的女孩;读到文化资本时,想到的是自己这口怎么也改不彻底的乡音。
她既是研究者——学习如何分析他者;又是研究对象——本身就是他者的一部分。这种分裂让她感到眩晕。
池塘里的鱼又跃了一次。这次离她很近,水花溅到了脚边。她低头,看见水面的倒影:一个模糊的人影,抱着膝盖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她想起姐姐王玲坐在溪边的样子。也是这样的姿势,也是这样的沉默。区别只在于,姐姐面对的是真实的溪流,她面对的是人工的池塘;姐姐的沉默是彻底的、放弃抵抗的,她的沉默是暂时的、充满疑问的。
但如果姐姐也曾问过我为什么在这里?问过为什么生在这样一个家庭,为什么只能读到小学三年级,为什么必须嫁给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——那么,姐姐的沉默,是不是对这些问题找不到答案后的最终选择?
而她,现在还在问,还在寻找答案。这是一种幸运,还是一种更深的折磨?
远处传来钟声。是主楼顶上的大钟,敲了十下。该回去了。
王蓉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抱起书时,最上面那本《质性研究导论》滑了一下,她慌忙接住,书页哗啦翻动,停在某一页。地灯的光正好照在上面,是一段用荧光笔标出的话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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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的价值不在于提出完美的理论,而在于真诚地面对问题——尤其是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夜风吹过柳枝,沙沙作响。
也许我为什么在这里就是那种没有答案的问题。至少,现在没有。可能永远也不会有清晰的、唯一的答案。
但也许,重要的不是找到答案,而是持续地问。就像姐姐停止了问,所以沉默了;而她还在问,所以还在这里,在这个陌生的池塘边,在这个巨大的迷宫里,抱着这些沉重的书,试图在别人的理论里寻找自己的路。
走回宿舍楼的路上,她的脚步慢了些。
经过篮球场时,还有人在打球。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,砰砰砰,像心跳。灯光把球员的身影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跳跃,交错,充满生命力。
王蓉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那些身影那么舒展,那么自在,仿佛这个校园、这个夜晚、这片灯光,天生就是他们的舞台。
而她,始终像个误入者,需要小心翼翼地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但也许,误入者也有误入者的看见。就像《寂静的春天》里说的:那些最早发现鸟类消失的人,往往是每天在田间劳作、对自然变化最敏感的人。因为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,而是身在其中、依靠这片土地生存的人。
她也是。她是农村的女儿,是姐姐的妹妹,是带着一袋乡土来到城市的人。她的困惑、她的撕裂、她的他者感受,恰恰可能是最真实的视角——一种从内部看流动,从边缘看中心,从沉默看话语的视角。
这个想法像一道微弱的光,照进了迷惘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