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话是在雨停后的深夜开始的。
王蓉原本已经躺下,但窗外的蛙鸣太响,月光太亮——云散后的满月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,透过窗纸在她床前投下朦胧的光晕。她翻了几次身,终于坐起来,披上外套,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。
堂屋里还亮着煤油灯。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门槛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带。她推开门,看见母亲李明珍还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拿着针线,正就着灯光缝补父亲的一条旧裤子。
妈,还没睡?
母亲抬起头,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泛红,是长期在昏暗光线下做针线留下的痕迹。这就睡了。你咋起来了?
睡不着。王蓉在母亲对面的长凳上坐下,想跟您说说话。
母亲放下针线,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——这个动作王蓉太熟悉了,是母亲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。说啥?
说说奶奶。王蓉的目光落在堂屋正墙供着的祖母牌位上,说着她……除了绣花,还有什么?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火光跳了跳,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。
你奶奶啊……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夜晚,其实命苦。
她开始讲述,语速很慢,时不时停顿,仿佛在记忆的仓库里一件件翻找那些已经蒙尘的旧事。
祖母姓赵,叫赵秀英,1915年生人。十六岁嫁到王家,是典型的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出嫁前没见过祖父几面,只知道吴家是老实人家,有十几亩地,饿不着。
但你奶奶手巧,是有名的。母亲说,她嫁过来时,陪嫁里最值钱的就是一套绣花工具:铜制的绣绷、大大小小的绣针、各色丝线。据说她娘家本来想让她学裁缝,但她更喜欢绣花,说布上能开出花来。
新婚头几年,日子还算平静。祖母白天帮家里干农活,晚上就着油灯绣花。她绣的枕套、门帘、鞋面,在集市上总能卖个好价钱,成了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。
但你太奶奶——你爷爷的母亲——看不惯。母亲的声音沉了下去,觉得新媳妇晚上不睡觉,点灯熬油地绣花,是浪费灯油,还说正经女人该早点睡,早点起,多做家务。
冲突在祖母怀孕后爆发。她害喜严重,白天干不了重活,晚上更没精力绣花。太奶奶就唠叨:嫁过来就知道绣花,现在连活都干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