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归乡的观察者(三)

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孩——就是王蓉的大姑。太奶奶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头胎就是个丫头,还整天摆弄那些花啊草的,能顶啥用?

你奶奶从那时候起,话就少了。母亲说,白天拼命干活,证明自己不是懒媳妇;晚上等全家睡了,才偷偷点个小油灯,绣一会儿。绣的都是实用东西:孩子的肚兜、家人的鞋垫、补衣服的补丁。那些漂亮的花鸟,就很少绣了。

王蓉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。她能想象那个画面:深夜,油灯如豆,一个年轻的母亲一边听着孩子的呼吸声,一边在布上一针一线地绣着,既是贴补家用,也是守护内心那一点点对美的坚持。

后来呢?她问。

后来你爷爷得了痨病。你父亲还未出生你爷爷就病死了,你父亲就随干爹姓王的……母亲叹了口气,家里十几亩地,全靠你奶奶一个人撑着。她白天在地里,像男人一样扶犁、挑担;晚上回来还要做饭、喂猪、孩子。绣花?根本没时间了。

那本绣谱……

那本绣谱,后来你奶奶又自己收着了。母亲重新坐下,等到你姐出嫁时,她眼睛已经不行了,绣不动了。就把绣谱给了你姐,说了那句话。

这是咱女人的本事,别丢了。王蓉轻声重复。

嗯。母亲点点头,但你姐……你也知道。婆家不让弄这些,说有那功夫不如多干点活。绣谱就压箱底了。
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隐约的蛙鸣,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
王蓉看着母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的脸。皱纹深刻,皮肤粗糙,是常年劳作和风吹日晒的痕迹。但她忽然在母亲脸上看到了祖母的影子——不是相貌,而是一种神态:那种在生活重压下依然挺直的脊梁,那种把苦楚默默咽下后的平静,那种在有限空间里依然试图守护一点什么的固执。

妈,她轻声问,您……有什么本事吗?像奶奶绣花那样的。
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自嘲。我?我能有啥本事。就会做饭、干活、带孩子。

您腌的糖枣特别好吃。王蓉说,还有您做的酱,村里人都说香。

那算啥本事。母亲摆摆手,就是个吃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