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分析都像一根针,扎破王蓉精心构建的学术气泡。她以为自己考虑了代表性,却忽略了每个代表背后的具体情境。
那我该怎么办?她声音沙哑。
母亲把瓜子壳拢到手心里:你得跟着她们的节奏走,不是让她们跟着你的节奏。春梅剥玉米,你就去帮她剥,边剥边聊。秀英哄孩子,你就去帮她哄,边哄边问。红霞要去县城,你就问她县城啥样,想不想再去。赵奶奶晒太阳,你就坐她旁边,听她念叨。
王蓉呆呆地看着母亲。这些方法太不学术了——没有标准的访谈环境,没有录音条件,没有集中的讨论时间。但它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。
还有,母亲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你别把这事看得太重。你是在跟人打交道,不是在跟研究对象打交道。人有情绪,有难处,有顾不上你的时候。你得接受这个。
母亲走了。教室里又只剩下王蓉一个人。
夕阳西下,阳光从橘黄变成暗红。她收拾东西:把瓜子糖装回袋子,把凳子摆回原处,擦掉黑板上的字。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离开教室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空荡荡的教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,那个没坐成人的圆圈还隐约可见,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号。
回到家,她没有马上整理笔记。而是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院子里,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银河还是那样清晰,横过天际,像一道巨大的、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她想起周文说的在水里感受,上岸反思。今天,她算是真切地在水里了——被现实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。现在,该上岸了。
回到房间,她打开田野笔记本。没有写长篇分析,只是简单记录:
第九天,焦点小组失败。原因:1. 忽视农村女性的时间结构活计优先;2. 忽略个体具体情境怕婆婆/孩子病/有约/耳背;3. 强加学术形式固定时间地点,不符合农村交流习惯。
母亲点拨:跟随她们的节奏,在日常劳动中交谈。启示:田野调查不是收集资料,是融入生活。
个人感受:理想严谨的学术设计与现实琐碎的生存需求剧烈冲突后的挫败感。但也因此更接近真实——农村女性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琐碎与被动中展开的。
调整策略:放弃组织’访谈,改为参与日常。明天开始:帮春梅剥玉米,陪秀英哄孩子,跟红霞聊县城,听赵奶奶念叨。
写完,她合上笔记本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。
今天的失败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作为研究者的稚嫩:太依赖书本知识,太急于求成,太把自己当回事。
但也照出了某种希望:母亲的理解和点拨,那些女人并非故意拒绝,只是生活如此。
她的研究,也许就要从接受这种生活方式开始。不是居高临下地分析它,而是谦卑地进入它,在其中观察、倾听、理解。
就像学习游泳,不能只在岸上研究水流理论,必须跳进水里,被呛几口,才能真正懂得水的力量。
今天,她被呛了。很狼狈,很难受。
但也因此,她开始真正懂得这片土地上的女人们,是在怎样的水中挣扎、泅渡、偶尔浮出水面喘口气。
而这,可能是任何书本都无法教给她的、最真实的一课。